之所以深沉——读莫言的《丰乳肥臀》

之所以深沉


                         ——读莫言的《丰乳肥臀》


这是一部家国兴衰史。个人的命运永远圈禁于时代的变迁。民国、抗日、内战、中苏友好、大炼钢铁、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经济大潮……这一股股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底层社会的劳苦大众们被蒙昧着、愚弄着,自欺着、自辱着,也自强、自傲着地活着。


 


活着,是这部书里一个庄严到让人想哭泣的主题。为了活着,沙月亮先是地下游击队员后是日本人的走狗。为了活着,司马库躲进了坟墓。为了活着,小寡妇主动投怀送抱。为了活着,受过高等教育的七姐被厨子老张肆意凌辱。为了活着,母亲把装进胃里的囫囵豌豆再呕吐出来。为了活着,鹦鹉韩做起了违法的勾当。为了活着,主人公上官金童窝囊得让人哀叹。


为什么不可以有尊严地活着?为什么不可以平等地自由地活着?卑微如蝼蚁草芥的生民哪,谁是掌控你们命运的真主?


 


母亲的孩子都是“杂种”。因为丈夫的无能猥琐婆婆的凶狠霸道,母亲用借种的行为来证明自己能够生养的同时也对上官家族进行报复。她造就了八个性格各异的女儿。她们挣扎着活,屈辱地活,认命地活,但是没有一个可以幸福地活。跟了沙月亮后被哑巴折磨的大姐因杀死了哑巴被枪毙。跟了司马库的二姐死于国共之战。疯了的三姐被哑巴奸污而嫁给了哑巴,后坠崖而死。卖身救弟妹的四姐死于新社会的不容纳。强悍彪壮的五姐死于阶级斗争。娴静的六姐和她的美国丈夫被一个黑衣女子炸死在山洞。小时被白俄女人收养且受过很好教育的七姐因为生吃豆饼活活胀死。天生盲目的八姐在大饥荒时投水而亡。八个美丽的女性,八种死法,无限的悲凉凄怆。


死亡,本是自然的规律,可是在混乱暴戾的时代里却是怪诞和诡异的另一种解释。小说中第二代人的死亡让人凄楚扼腕,第三代的死亡让人更是感到生命的无常和时代的荒谬是一对“双生子”。二姐的两个双胞胎女孩在土地革命中被枪毙,子弹从脑门中正中穿过,这是他们的亲姨夫下达的命令,只因徐瞎子报复农会处死了他的表弟而进行了违心的揭露。孩子便替他们的父亲死去。三姐的两个双胞胎哑巴男孩在还乡团的疯狂反攻中被炸死。而活到了九十年代的曾经的“神偷”沙枣花跳了楼,显赫无比的鲁胜利贪污受贿伏了法。作者只是让那个被母亲抚养起来的和母亲并无血缘关系的司马粮成了南韩投资商,从文中描绘的司马粮的各类狂放不羁的行为看,也应该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生,是每一个人不可选择的偶然,死,是每一个人不得不选择的必然。可是从生到死之间的路,谁都希望走得长久一些平顺一些。为什么不可以平静地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么朴素简单的祈愿,竟然是如此之难!风云变幻波诡云谲中,命不是自己的,运更不是自己的。


个人悲剧和社会沦陷的根源在哪里?不能说莫言在控诉,因为他在讲故事。不能说莫言不是在控诉,因为那些故事真的曾经发生。


“忘记等于背叛”,如何避免悲剧重现,怎样生死都可以顺其自然?这个命题值得我们集体反思。


 


小说里充满了隐晦的象征。


蛟龙河、黑水河,养育了河边的人们也吞噬了无数的生命。


七层宝塔,母亲精神的寄托、母亲最后的栖身地,坍圮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里。


母亲的坟茔,在穿制服的人的威逼下必须迁移——因为要扩建城镇。


……


得回到小说的名字上了,据莫言本人的解释,丰乳象征的是母亲,肥臀象征的是大地。小说里充满着对乳房的各样想象、赞美,他们是男人的诱惑是孩子的命源是一代一代可以繁衍传承的根本。可是,小说里的女人们被欺侮被蹂躏被作践,畸形扭曲的各样关系里,最终受到伤害和戕害的都是女性。为什么最柔软的肩头要承担最苛重的欺榨,最丰美的地方要被上帝都不能饶恕的各样原罪来刀刀凌迟?


自诩最了解乳房的主人公上官金童,有着严重的“恋乳癖”,他吸干了母亲的乳也吸干了母亲的血。精神强健的母亲喂养出了一个无能的甚至一度精神错乱的儿子。播下龙种生出跳蚤,谁之过?


东北乡广袤的盛产高粱和小麦的土地,曾战栗在天灾人祸下,也颤抖在追逐金钱的世道中。她如同母亲一般奉献着自己的乳汁,喂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子民,但没有哪个子民对她敬畏、小心呵护。曾经的她袒露的胸膛上浸满了她的孩子相互打斗而迸溅的鲜血,她用她宽厚的身体接纳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腐烂的肉身。后来的她也是任着自己孩子在自己的身体上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如同木偶傀儡、行尸走肉。


大地无言。母亲无泪。


自命为万物之灵的人,索取欺凌无妄得太多了!


 


小说最终定稿于2001年,一个新的纪元。莫言细小的眼睛在离开书页的时候一定在盯着什么。一声声的“阿门”必定在他的耳边遥远又清晰,如颂梵呗,如潮起伏。我知道,不是莫言皈依了天主教,他叩首的真主和上帝,是一种信仰。一种莫言也说不清的信仰,一种他认为的纯粹的丹诚的信仰,一种能让大地的子民安宁无畏的信仰。


十年时间,匆忽而过,众生依旧喧嚣。信仰何在?

《之所以深沉——读莫言的《丰乳肥臀》》有1个想法

  1. 我没有读过,看来该读一读。[quote][b]以下为一苇凌尘的回复:[/b]
    呵呵,可以读一读。只读一遍就可。顺祝元宵节快乐![/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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