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扬起伏,我心安之 ——解读《雅舍》

抑扬起伏,我心安之

——解读《雅舍》

因为一个比赛,读了许多遍《雅舍》。不敢说“研究”,因为越读越觉着梁实秋的为文为人真是天机清澈,胸次玲珑。

雅舍的魅力——不是那些典雅的语句,诸如“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的精致;也不是那些俗语,诸如“磕头碰脑,没有法子”之类的通俗;更不是几处引用了“相鼠有牙,天地者万物之逆旅”等等。而是,行文中经意不经意的抑扬起伏,实在是梁实秋心境的投射和人生顿悟的别样表达。

先说雅舍,其实不雅:结构简陋、风雨难避、地点荒凉、行走不便、门窗不严、老鼠肆虐、蚊子猖獗……实是一个“陋室”耳。这些描写属行文手法中的“先抑”。雅舍也雅,你看——可以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可以赏雨雾如米氏章法飘逸飞扬,可以随意布置摆设彰显主人性情。真是一个“陋室不陋”。先抑后扬,任谁都得说这确实是一个雅舍,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如果梁实秋只是这般俗套的写来,雅舍还会归于无声无息,不会在中国文坛享有无上盛誉。实在是梁实秋这绵密的抑扬起伏处处皆是,处处又不见雕琢之痕。全文七段,每一段,都有明显的“但”、“但是”或是并无明确转折词但却有是转折之义的语句将上下文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形成一个不偏不倚中正平和之态势。如第二段:“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一个“地点荒凉”本是贬抑之辞,“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路远乃见情谊”语意一转,俨然已经变换成“路远有真情”“往来无白丁”的自得与甜美。“进得屋来……客无不惊叹”是对雅舍构造之不便的描述,坐客和看客都会觉“惊叹”,但是主人每日走来走去,亦不觉有大不便处。主人不觉着不便,坐客和看客的心头也就轻松无累了。一紧一松,抑扬之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最是那第四段的抑扬起伏最为集中与精彩。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山头吐月,红盘乍涌”是待月之欣喜,情绪上为之一扬;“清光四射……坐客无不悄然”是赏月之庄严肃穆,情感再扬;“月升中天……尤为幽绝”,赏月之心继续保持平静安宁;“兴阑人静,月光逼进窗来,助我凄凉”,情感陡然一变,低沉哀婉,离家别亲,西坠月色竟然“逼迫”而来,此乃一抑。情感的升扬和沉抑,构成行文内容的起伏跌宕,文为情而来,人为文所诱,不知不觉中,读者的心随着文字起起伏伏,不能自己。如果到此而止,梁实秋就不是梁实秋了。他接着写雨景,先是有趣雅致的蒙蒙细雨,后是惶悚不安的滂沱大雨,情绪一扬一抑,再起波澜。最是神妙的一句在最后“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凄惨感喟,一切归为平静无奇,一切化成安然无事。起起伏伏后,溪水汇进碧潭,曲曲折折后,山顶一片廓然。

抑扬相间,这是作者的笔法,何尝不是人生!那些明暗、悲欢、冷暖、得失、荣辱、兴衰……世间万物都是在矛盾中对立,在对立中统一,在纠缠中妥协,在残缺中圆满。

这就是梁实秋的雅舍!它的精髓所在,它的高度所在:抑扬本是常态,起伏也是必经,曲折之后是平坦,跌宕之后是宁静。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人生本相。无力改之,莫如安之。鼠灾蚊害,俗人多是不耐,梁实秋说“但是我仍安之”,安之若素如此。雅舍是合资而购,又处乱世,人如飘萍,屋似客舍,但梁实秋说: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随遇而安如此。“似寄非寄,我亦分辨不清”——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似寄非寄,似蝶非蝶。异曲同工之妙。

 安时处顺,活在当下,梁实秋参悟了人生的真谛,取了一个中庸平和的活法。所以他远离了政治,远离了攻讦,远离了所谓的崇高和伟大,在世俗中找寻诗意,在困顿中保持清醒:“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所以,有了雅舍。

净空法师说道:“和谐世界,从心开始;心净国土净,心安众生安,心平天下平。”拥有一颗和谐美好的心,就是拥有一个丰盈高贵的精神世界;拥有一颗干净安宁的心,生命才有快乐自由的质量,人生才会获得清明朗阔。

这雅舍,还得读。

《抑扬起伏,我心安之 ——解读《雅舍》》有2个想法

  1. 侯老师的相册成了。文章很好。[quote][b]以下为一苇凌尘的回复:[/b]
    君,我的电脑自动升级(也可能是我误操作),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回复的页面了。现在才回,望谅。《雅舍》很好,到底好在哪里?是梁实秋的心态。这个课怎么上?设计了思路,但是一直未践行。惭愧。一定上一上,看看在文本和学生中间教师应该有怎样的作为。[/quote][quote][b]以下为一苇凌尘的回复:[/b]
    唉,真是惭愧死了。回复到余老师这里了。都是电脑网页惹的祸。我找微机老师给我重做了系统,只是好了几天然后依然如故了。我也只能随着它的性子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quote]

  2. 真好!真好!此等文章,教与中学生,实在有难度。如何读,读好,恐怕是上策。真想知道你是如何教的。这文章,苏教版中没有。我没有见过哪个版本收入教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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