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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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细节

我是一个愧疚心特别重的人,如果有了承诺没有实现就会一直地谴责自己,比如当年我的室友在我的毕业留念册上写了“一句话一辈子”,我至今自责自己没有按照当时的约定把结婚的照片给她寄一张过去。毕业后,我们两个无任何的联系。十五年过去了,而那个约定却经常地在心里勾出一声叹息。有机会出去旅游了,自己就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到过的地方要写篇文章纪念一下。也没有全部履约,秦始皇的兵马俑,写不了,太恢弘太震撼;孔府孔庙孔林,没敢写,太沉太重太厚。

而北大,我是揣着一份我可以写一写的心意在里面度过了国培的那十天。

三个月过去了,期间我给学生做了一个北大的专题课件,给他们介绍北大的草木、建筑以及教授;我也整理了北大学习资料并写了两份学习心得。可是,我写北大的什么?北大的什么,我都是知之甚少。与北大而言,我只是它每天接待的无数的学习者参观者中的一个。于我而言,它却是我一直艳羡倾慕遥想的一个图腾般的所在。

将跟北大有关的记忆,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我可以写一写北大,写一个细微的北大,写一点我看到的北大里的细节。

正是叶落的时节,金黄的银杏叶、赭红的枫树叶,绿色的柳树叶,硕大的白杨叶子,落满了甬路、石阶、湖水。没有人打扫。堂吉诃德雕像的肩膀上满是的。自行车的车胎都被埋了起来。雨后的水洼里堆积着色泽已经不再好看了的。台阶上有被踩烂的。就是没有人清扫。很多的人在拍照,蹲着、坐着,有的都趴到了在地上。保安在旁边笑微微地看,甚至帮着挪挪自行车或着挪挪自己的身体。

英杰报告厅里进行了一场招聘会,要接着举办一次创业演讲。工人在拆卸用铝合金支架搭起来的隔间。一个矮胖的男子站在梯子上背对着我拆支架。一条铝合金横杆在他的手里那么长时间!他试着扔到地上,试着竖着顺梯子滑下去,试着搁在梯子横木上,最后他选择横放在梯子最顶的平面上。在卸下了隔间最上端的四根横杆后,他一并拿着从梯子上下来,弯腰把横杆放到了地毯上,又踩着梯子爬上去,如此这般地拆放着其他的支架。那么厚的地毯呀,踩上去悄无声息的,那些横杆扔下来的话,也同样是如同落入棉花堆中,没有多少声响的。可他偏偏没有那么省时省力地做。

所有的工人都是轻手轻脚又麻利迅速的。拆完了隔间便是排上报告会用的椅子。一切井然有序流畅安静。有个女孩子想喊另一个,嘴都张开了,又把喊变成了走。走到跟前,才说。很短的时间里,一个满是招聘广告和花花绿绿招聘间的会场变成了一个几百张高背椅子整齐排列的报告厅,巨大的紫红色的幕墙上,拉上了报告的主题——养猪卖肉比互联网更靠谱。

晚上的理工楼里有一个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讲座。整个大厅座无虚席,靠墙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各样的人,尼姑僧侣、黄发垂髫、保安保洁、中年艳妇、清纯少女……

北大哲学系的耕读社是很有些名气和传奇人物的,现在的社长是一个圆脸安和的女孩子,搀着老先生到讲台,进行了简短的介绍,语调和缓语气平静。92岁的楼宇烈教授坐下后便开讲,不用话筒不看讲稿。近三个小时,无人退场,没有手机铃声,亦无喧哗私语声,有掌声笑声。结束后,路灯里有一位拄拐而行的听众随着人流向东门方向走去。我目送很久,慨叹很久。那个与众不同的带着浓重孤独的背影,被我一次次地忆起。

寻找楼教授讲座的教学楼时,我撞进一栋正在上夜课的楼里。很多学生在教室外面的桌子上学习,一本一本厚实的书摞在他们面前。观察了一下,我确定一个正在看书的人应该是北大里的讲师或是教授,在说明我的意图后,她开始打电话,声音低低的,然后又找课程表,又找微信群,最后告诉我讲座在哪座楼里,显眼的标识有哪些,并提示我可以问一下路,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从一个非常简陋窄小的偏门进入北大的校园,顺着排满自行车的水泥砖块路直行后左拐,便是我们可以用餐票吃饭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价目表,吃惊极了:一份小米粥两毛钱,一个鸡蛋五毛钱,一份咸菜一毛钱。饭量小或是减肥的孩子吃一个早餐花不上一元钱。而就在那条两边全是自行车的小路上,我看到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牵着手走。只看见这么一次。其他的学生模样的,要不脚步匆匆要不埋头吃饭要不背着超大的背包戴着耳机一副旁如无人的样子。没有看到夸张的妆容和衣饰,甚至有的孩子穿的还相当的朴实,像高中生。

其实走在校园里,坐在餐厅里,看到的不像学生的人多。天南海北的口音,一群一群的,有的还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统一的徽章。这些参观学习的人在北大里呼喊、评论、张望、指点,到处拍照,还有的抽着烟溜达,然后把烟头弹到地上。打饭时,学生会侧侧身让某一个大肚腩的男人先选菜盘,也会指点一下一个大姨如何使用打孔卡。他们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的到来和逗留已经习以为常。

还有很多的细节,像报告厅厕所里的鲜花,多媒体教室里每天张贴的活动安排,静园里荒芜的草径紧锁的院门,未名湖畔在喧闹声中安静读书的男孩……

在未名湖的一个小岛上,有一棵古老遒劲的枫树,红叶正好,在冲破云层的阳光的照耀下,美得让人窒息,让人无法用文字表达对它的敬意和爱慕。我在树下拍了很多的照片,舍不得离开。其中一幅是踮着脚尖伸出双手去捧接阳光。金灿灿的阳光里红艳艳的枫叶下,我的虔诚是贞纯和热烈的。

不知还有没有再去北大的机缘。

它依然端居在遥远的北京,我用自己素朴的文字记录它给我留下的吉光片羽,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定下的规定,只是因为北大就是北大,我想写它,也能写一点它。

       
2016
225日星期四    二十二点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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