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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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细节

我是一个愧疚心特别重的人,如果有了承诺没有实现就会一直地谴责自己,比如当年我的室友在我的毕业留念册上写了“一句话一辈子”,我至今自责自己没有按照当时的约定把结婚的照片给她寄一张过去。毕业后,我们两个无任何的联系。十五年过去了,而那个约定却经常地在心里勾出一声叹息。有机会出去旅游了,自己就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到过的地方要写篇文章纪念一下。也没有全部履约,秦始皇的兵马俑,写不了,太恢弘太震撼;孔府孔庙孔林,没敢写,太沉太重太厚。

而北大,我是揣着一份我可以写一写的心意在里面度过了国培的那十天。

三个月过去了,期间我给学生做了一个北大的专题课件,给他们介绍北大的草木、建筑以及教授;我也整理了北大学习资料并写了两份学习心得。可是,我写北大的什么?北大的什么,我都是知之甚少。与北大而言,我只是它每天接待的无数的学习者参观者中的一个。于我而言,它却是我一直艳羡倾慕遥想的一个图腾般的所在。

将跟北大有关的记忆,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我可以写一写北大,写一个细微的北大,写一点我看到的北大里的细节。

正是叶落的时节,金黄的银杏叶、赭红的枫树叶,绿色的柳树叶,硕大的白杨叶子,落满了甬路、石阶、湖水。没有人打扫。堂吉诃德雕像的肩膀上满是的。自行车的车胎都被埋了起来。雨后的水洼里堆积着色泽已经不再好看了的。台阶上有被踩烂的。就是没有人清扫。很多的人在拍照,蹲着、坐着,有的都趴到了在地上。保安在旁边笑微微地看,甚至帮着挪挪自行车或着挪挪自己的身体。

英杰报告厅里进行了一场招聘会,要接着举办一次创业演讲。工人在拆卸用铝合金支架搭起来的隔间。一个矮胖的男子站在梯子上背对着我拆支架。一条铝合金横杆在他的手里那么长时间!他试着扔到地上,试着竖着顺梯子滑下去,试着搁在梯子横木上,最后他选择横放在梯子最顶的平面上。在卸下了隔间最上端的四根横杆后,他一并拿着从梯子上下来,弯腰把横杆放到了地毯上,又踩着梯子爬上去,如此这般地拆放着其他的支架。那么厚的地毯呀,踩上去悄无声息的,那些横杆扔下来的话,也同样是如同落入棉花堆中,没有多少声响的。可他偏偏没有那么省时省力地做。

所有的工人都是轻手轻脚又麻利迅速的。拆完了隔间便是排上报告会用的椅子。一切井然有序流畅安静。有个女孩子想喊另一个,嘴都张开了,又把喊变成了走。走到跟前,才说。很短的时间里,一个满是招聘广告和花花绿绿招聘间的会场变成了一个几百张高背椅子整齐排列的报告厅,巨大的紫红色的幕墙上,拉上了报告的主题——养猪卖肉比互联网更靠谱。

晚上的理工楼里有一个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讲座。整个大厅座无虚席,靠墙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各样的人,尼姑僧侣、黄发垂髫、保安保洁、中年艳妇、清纯少女……

北大哲学系的耕读社是很有些名气和传奇人物的,现在的社长是一个圆脸安和的女孩子,搀着老先生到讲台,进行了简短的介绍,语调和缓语气平静。92岁的楼宇烈教授坐下后便开讲,不用话筒不看讲稿。近三个小时,无人退场,没有手机铃声,亦无喧哗私语声,有掌声笑声。结束后,路灯里有一位拄拐而行的听众随着人流向东门方向走去。我目送很久,慨叹很久。那个与众不同的带着浓重孤独的背影,被我一次次地忆起。

寻找楼教授讲座的教学楼时,我撞进一栋正在上夜课的楼里。很多学生在教室外面的桌子上学习,一本一本厚实的书摞在他们面前。观察了一下,我确定一个正在看书的人应该是北大里的讲师或是教授,在说明我的意图后,她开始打电话,声音低低的,然后又找课程表,又找微信群,最后告诉我讲座在哪座楼里,显眼的标识有哪些,并提示我可以问一下路,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从一个非常简陋窄小的偏门进入北大的校园,顺着排满自行车的水泥砖块路直行后左拐,便是我们可以用餐票吃饭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价目表,吃惊极了:一份小米粥两毛钱,一个鸡蛋五毛钱,一份咸菜一毛钱。饭量小或是减肥的孩子吃一个早餐花不上一元钱。而就在那条两边全是自行车的小路上,我看到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牵着手走。只看见这么一次。其他的学生模样的,要不脚步匆匆要不埋头吃饭要不背着超大的背包戴着耳机一副旁如无人的样子。没有看到夸张的妆容和衣饰,甚至有的孩子穿的还相当的朴实,像高中生。

其实走在校园里,坐在餐厅里,看到的不像学生的人多。天南海北的口音,一群一群的,有的还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统一的徽章。这些参观学习的人在北大里呼喊、评论、张望、指点,到处拍照,还有的抽着烟溜达,然后把烟头弹到地上。打饭时,学生会侧侧身让某一个大肚腩的男人先选菜盘,也会指点一下一个大姨如何使用打孔卡。他们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的到来和逗留已经习以为常。

还有很多的细节,像报告厅厕所里的鲜花,多媒体教室里每天张贴的活动安排,静园里荒芜的草径紧锁的院门,未名湖畔在喧闹声中安静读书的男孩……

在未名湖的一个小岛上,有一棵古老遒劲的枫树,红叶正好,在冲破云层的阳光的照耀下,美得让人窒息,让人无法用文字表达对它的敬意和爱慕。我在树下拍了很多的照片,舍不得离开。其中一幅是踮着脚尖伸出双手去捧接阳光。金灿灿的阳光里红艳艳的枫叶下,我的虔诚是贞纯和热烈的。

不知还有没有再去北大的机缘。

它依然端居在遥远的北京,我用自己素朴的文字记录它给我留下的吉光片羽,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定下的规定,只是因为北大就是北大,我想写它,也能写一点它。

       
2016
225日星期四    二十二点十一分

在那遥远的地方——一个人的一个人

一个人的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才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和她,亲密无间有十年,分离远隔亦是近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光呵,不去想还颟顸迟钝着,一想,心惊肉跳,再想,辗转无奈;不敢再想,怕泪泫如倾盆。

在最美好的时光里,我们相伴。

那是个春天吧,阳光很好。老师让她领着我们唱“记得那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她穿着粉蓝的新衣,妈妈亲手做的,用粉红鹅黄的细带子做肩膀处的装饰。

整天在她的家里,熟得就像在自己的家。扒开被窝钻进去看金庸、琼瑶、温瑞安。天黑了,我走。哥哥、姐姐会招呼我再去玩。哪里玩过,她在干什么,不知道。

整晚整晚的,她在我家。我的那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是我们呆的时间最久的地方。各种的说,说各种的事儿。说到半夜,说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她搓搓脸胡乱抓抓头发,离开。过一会儿,整洁清爽地过来,叫我一起去上学。

那一年,我们突发奇想要早上起来跑步锻炼。没有闹钟,也能摸黑起来,一路跑,一路叫起每一个小伙伴。薄雾笼罩里,我们在村头的小河上踩卧倒的柳树,欢笑着跑过那条窄窄的石板桥。

看了多少的晚霞,笑了多久的时间呢,河沟里的芦苇从冒出嫩芽到秋天飞起绒朵,路旁的大井从可以看到井水到变成瘆人的深洞,我们在田野间走了三年的初中路。大雪堵门,我们步行去学校,竟然挨了批。她哭着搬了凳子要辍学。我也哭,满腹凛然:你不上了,我也不上了!

后来不在一个学校了,每个周日是必须要在一起的。我说我看到晚霞现出了七个仙女的模样,第一个怎样,最小的一个怎样。她听,然后告诉我,别人不信你说的,我信你说的一切。有年冬天,跑去看她。我努力装自己是个大人,很客气地跟开门的老师说麻烦了我找谁谁谁。她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手跑,跑到无人处,笑。

仍然记得她的大学通知书的样子,紫红色对折的一大本,封面印着大学的校门。她得了便拿来给我看。我们两家只是百十步的距离。她便去了,信也来了,很长,诉说大学里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做梦,梦见她。有时候,会把梦境描述在信纸上。大学第一次回家,她拿了一方手帕一枚竹子手镯一个竹制帆船,让我先挑。我留下了手镯还有那方扎染的手帕。手镯是深沉的红棕色,我恰好可以把手伸进去。便去做了一件麻的旗袍,藏蓝色,对襟,盘扣。请人拍照,特意把戴了手镯的手放在胸前。手帕至今叠在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我在老家的那间小小的卧室的书桌抽屉里。我把自己觉着最漂亮的一套裙子给她寄去,希望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其实,我们的衣码差了好几个号。

不知什么时候约过,在彼此结婚时要送睡衣的。我结婚,她寄来包裹。生平第一次收到取包裹的通知,全家人都很是有些受宠若惊。公公骑着自行车到镇上取来。两套睡衣,我和老公穿了很多年。我送她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吊带睡衣。那么娇小的她,穿上一定是很好看的。

已到中年,我们在她的家里相聚。唱歌,她唱,我搂着她。唱着唱着,眼睛就有些发酸。喝酒,喝到醉意朦胧,我们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说,然后到卧室里继续说,说到自己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自她上大学后,我们的生活渐渐疏离遥远,我和她各自努力地活着,甚少再说起梦境、少年、雪花,更多的是孩子、工作、家庭。

去武侯祠的路上,车子等红绿灯,有男人卖花。她买来一串茉莉,跟我儿子说,你妈一定喜欢。我把茉莉戴到头上自拍,笑言自己是香香公主。然后,戴到脖子上,不时低头闻一闻那清冽馥郁的芬芳。想起那年到她家去玩,家中的巨犬发了疯似的吠叫追扑,她护我进屋,竟被狗咬了的事儿。又想到连日来,她的安排照料之细心周到,窗外的市景在掠过,心中风起波动。

喝了酒的她不停地对我说,好好过,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现在回忆起来,怎么鼻子就一酸,眼眶就一热呵。

席慕蓉说,在佛前修了五百年才换的今生的一个回眸。那我们是在佛前修了多少年呢,住进了彼此的心里。

在那遥远的四川,有我的她。在她遥远的山东故园,有她的我。

我,想你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巷子的味道

巷子的味道

味道,最难描述。

看陆小曼年轻时的照片,恍然明白了徐志摩为什么那么爱她,因为她的身上有种味道,一种淡然清冽的味道。不是每一个漂亮的女子都有这种味道,有的漂亮女子有脂粉气,有的漂亮女子有世俗气,有的漂亮女子有高贵气,但漂亮如陆小曼,味道如陆小曼者,也就是一个陆小曼而已。才情如徐志摩,爱美懂美如徐志摩在那味道下只能臣服跪拜。

  看汪曾祺的文章,有种味道。这个味道不好说,一说就坏了那滋味。只有去读的人并读进去的人,才可以斗胆说:嗯,这文章有味。他写昆明的雨,带一点霉味和蔷薇花的香气。他写各种的菌子,有的水灵灵有的干瘪丑陋,无一例外的都会让你嗅到雨后树林里升腾起的阳光的气味和在流淌着的树汁的微涩。国外,柯莱特也是一个可以把文章写出味道的作家,她的文字,有点苦辛,但更多的是飘荡着如同罂粟壳乳白色浆液那杏仁一般淡淡的香甜,虽是轻散得无法捕捉,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看老树画的画,那味道会让你过目不忘恋恋终生。那些红艳艳的花绿艳艳的树,刚刚看到时会被惊到甚至会有些许不屑——怎么可以这样画画?没有层次,没有比例,既不是写实又不是抽象,不像中国画的写意缥缈也不是西洋油画的精描细刻……再看,这些花呀草呀树的云的,却分明地温柔如水漫延倾覆过来,缠住你的眼睛和呼吸。眼前,繁华惊艳,心中却畅朗豁然。这是怎样的一种味道?说不出,说不明,说不得的。那画中的人,只是寥寥几笔的线条勾勒出一种姿态,或站在一朵月下,或是微醺在一墙的花下,或是走在接天连地的田地里,没有面目表情,可是那味道足透了——一种天地隐遁唯我潇洒的豪气不羁气甚至是霸气呢。这些画,看得越久,越沉沦得无法自拨。

味道,有着无限的魅惑。

春日里,花树下嬉闹的孩子,好看喜悦,却无甚味道。须得那花开荼蘼萎落凋零之时在花下徘徊的瘦白女子才耐看,因有着那么一点苍凉红尘里的无奈,还因有着那么一点仍然选择相信的坚韧。

不知为什么,总觉着独自抽烟的中年女子也有一些独特的味道。须得是中年女子呢,经历过世间的一些沧桑,尝过了一些人生况味,褪去了一些年少的青涩却依然还有青春的热诚。夜色浓重,她凭窗而立,一支烟慢慢地燃。心底的隐秘,无言的结局,那些浓烈的情感还有无法剥离的伤痛,在袅娜的淡烟中斑斑驳驳时隐时现。只是这样的一个背影,就已经蚀骨销魂历万劫往复而不减不灭了。

很多的女子,都因了岁月的淘洗时光的打磨,而有了自己的味道。

这是极好的。

就像这条巷子,兀自开着墙头上通红的花,绿着红木窗棂边的竹树。纵然有各种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上下打量,纵然有匆匆的脚步为了自己而突然踯躅不前,纵然有许多的心因为自己而怦然跳动,它都不惑不喜不忧。有什么可以迷惑的呢,终归都是些过客;更没有什么可喜悦的,一切都是幻象罢了;更用不着忧惧,因为从来没有失去过。

在那遥远的地方——乐山的佛

乐山的大佛

 细雨濛濛,湿漉漉的天气却并不湿冷,倒是十足的清爽宜人。去往大佛的路并不险峻难攀,铁锈红的石壁上满是题刻。在一处“仰苏”二字旁,我逗留了一些时候,因为倾慕苏东坡,且对不能去他的故地旧居颇是有些遗憾。

先到达的是佛头的左侧,儿子还没有大佛的一只耳朵高。因为下雨,佛头的鼻子和大半个脸颊呈现苍黑的赭色。佛目半垂,俯瞰着对面青衣江、大渡河、岷江三江汇聚起的滚滚浊流。

开始了漫长的排队。人群沿着景区设置的折线通道踽踽而行。佛头管理处做了一面巨大的LED大屏,播放中央十台“探索·发现”栏目制作的五集记录片《乐山大佛之谜》,从史籍中钩沉大佛建造的历史背景、历史变迁以及建造大佛的倡起人和主持者海通禅师的建佛功德。最使我震撼的是一处解说,当年有地方官吏想染指建佛的募集款项,海通禅师言到:双目可剜,佛财难得。言迄,自剜双目掷与盘中。贪索者惊惧而逃,禅师令人引领又至山前雕凿处了解工程进度,众人山呼雷动。自那后,香客居士以至贩夫走卒均为大佛建造出家财献人力无数。

这是一个多么惨烈壮美的故事!凛然,森然,浩然,理所当然!

每一项事情的成功,都会有许许多多故事,为人知的少,不为人知的多。无法想象这位没了双目的老者,如何指挥这项浩繁宏伟的事业。不知当他打坐讲经的间隙里,有没有伸出枯瘦的双手抚摸身旁的一本经书或是一棵古松开裂的树皮。当阳光穿透山峦间的水汽雨雾,洒在他的脸庞上时,他会不会不自觉地扬起清矍的脸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时空的隧道里,他持修的这具肉身,担当的太多,负荷的太多,但也因为这凡人无法担负的担负而使他不堕轮回,得道成佛。

抵达大佛脚下的山路是开凿在石壁上的,几乎陡直,仅容一个人走过。石壁上有很多的刻像,但都已经风蚀雨剥得只剩下一个轮廓。石缝间生长的野草,在雨水的滋养下,特别的鲜亮水润。脚下的石阶边缘圆润,有圆形的石窠,这是多年踩踏磨损的遗留。

“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站在大佛的脚下,仰望中升起的是对开凿者无比的敬意。一代又一代的开凿者耗时九十多年,把一座山雕成了一尊佛。强大而持久的信仰,可以迸发出多少的创造力和表现力!

此时,雨雾霏霏,天色昏黄,江风强劲。大佛半垂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安详端丽。风中的他,竟有着自己的散淡和微光。我合什而立,衣袂飘扬,低眉顺目,在心中与他对面趺坐。

我问:我从何处来?应到何处去?

佛曰:你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我问:世间修行可有真谛?

佛曰: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无生无灭,无色无空。

默立良久。人潮熙攘。

光阴里的每一步,认真地走,都是在修行。我对自己说。

随着人群,沿着山体中的石阶盘旋而上,出来后发现有座海师庙。海通法师已被尊为祖师,独享着一座庙宇。有人在跪拜。他也应该被跪拜。

有悠扬的诵经声传来,循声找去,看到诸多僧人和信众正在诵经。烛火焰焰,香雾笼罩,经幡明耀。门口的功德箱,赫然庞大。

  雨依旧潇潇地下。

在那遥远的地方——九寨的沟

九寨的沟

见过桂林的山,圆润润的稳妥妥的各自独立着。山与山之间似乎毫无任何关系,空出大片的地方给绿色的水,让它们缓缓地流。见过红石峡的山,陡直峭立如同斧劈刀剁一般。山与山之间形成深幽的峡谷,碧绿的水在谷底激荡呼喊。见过泰山的涧谷,寒树乱石,一派纵横无度恣意任性的样子,也有水在流,只是瘦得可怜。

怎么可以有九寨这样的山?这些山全是绿色,翠绿、深绿、老绿、浓绿、苍绿、黄绿……绿到不分眉眼,绿到接天连地。

似乎,可以绿到地老天荒。

云气袅袅在各样的绿色中,懒洋洋地飘来飘去。湛蓝的天空深邃辽远,雪白的云一大朵一大朵地从山后面涌上来,涌上来。

蓝天,白云,绿山,只是这些,九寨就已经美到不由分说,没有道理了。

可是,这些山偏偏的不满足。它们腾出地方,开始盛放雪,盛放云,盛放雨。于是,山与山之间便有了大大小小的一个个水湾——海子。

九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这些海子?太宠溺了!

每一个盛放着海子的地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有大山做屏障,有绿树做掩映还不够,还要有足够漂亮的形状——不太好找吧,可九寨做到了。它为这些海子设计了“三沟合一”的Y型路线,顺着山势给它们安置了最美的家园。于是,有的海子是椭圆形,有的海子是披针形,有的海子是绸带型。那最大的长海,在高山之巅,浩淼湛蓝,廓然无形;那下四季海小巧娟秀,状似一面铜镜;那静海,九寨给了它一个宽肚细颈的大宝瓶!

还要有足够漂亮的点缀——首先是树,各样的绿;竹林,还得是箭竹,那种高得要顶到天的箭竹;芦苇,细细弱弱的,不到秋天就已经有点萧寒的味道;水藻,摇摇晃晃,毛茸茸的得成片;鸭子,毛羽油亮神态安详,不必太多,三五只就可;小黑鱼,指头长短,身手矫健,在水边聚堆,不准去往他处。

最最重要的是阳光,必须是阳光。这是九寨送给海子们最漂亮的礼物。有的海子把礼物揉碎摊开,闪闪烁烁的光如同碎钻乱滚;有的海子把这些礼物胡乱放置,这儿一簇那儿一堆的光芒有些凌乱;有的海子把这些礼物切割后又进行了拼接,菱形的、方形的、蜂房型的光交织在一起,一颤一晃;更有的海子深藏了功与名,不动任何声色。

怕这些海子寂寞,九寨选择用各样的瀑布来制造声响。诺日朗、珍珠滩,是万马在奔腾千军在呐喊,是滚雷轰鸣,是战鼓无数一起擂动。这是雄浑的进行曲,是震天撼地不要命的嘶吼。那些滚珠溅玉为数众多的小瀑布,或是分散,或是独自,一起欢天喜地地跑动,带出清脆响亮的“哗哗”“啦啦”“轰轰”“隆隆”声。这是明媚的奏鸣曲,是水与石,水与水,水与树一起的小合唱。海子们便安然地倾听,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隆重的待遇。

真的是心安理得呢,海子们水波都不起一个。它们没有被宠坏,九寨万千的倾情珍爱,只是让它们更加的沉静和安稳。就如那些真正懂得美丽和爱情的女人,不招摇不妖娆不矫情不急切,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没有对手,没有任何的危机。任时光如何老去,自己永远都是他手中心中唯一的宝。

于是,九寨的海子们,纵被惊为天人,依旧安之若素。众生在她的身边喧嚷癫狂,它的波心里不曾留下一痕的悸动。它只管着美着自己的美,静着自己的静,爱着自己的爱。

每一个读懂了九寨和九寨海子的人,都会忏悔自己的冒昧和孟浪。这样的纯粹和纯净,这样的痴情和赤诚,只能远远地膜拜和想望呵。

 

自那遥远的地方——黄龙的路

黄龙的路

胸闷、无力、耳鸣。走在这条路上,有高原反应。黄龙海拔高度3900米。

这条路,是我迄今走过的路中最高的,高到伸手就可以捉一朵云。

路全部是用厚实的木板搭成,颜色是温暖稳重的棕黄,很牢固。

刚刚走上这条路,孩子是兴奋的。一只小小的鸟儿落在他的前面,跳跃着寻找游人遗落的食物,不时歪头看看游人的反应。一只松鼠从几丈高的杉树上跑下,钻进了路旁的空隙里。一棵老松树横亘在路中央,只有一侧生长着遒劲的枝干,很是奇特。一些细小的白花、蓝花散在葱碧的草丛中。透过枝柯可以看到对面蓊郁的群山。

越走,竟然有些轻微的害怕。前面不见游人的踪影,回头看,路隐入丛林中,也没有游人的声响。下了索道,在开阔地需要排队来拍照的那些人呢?和我们抢路的那个小男孩呢?扶老携幼的那个四口之家呢?一口地道天津话的高大男子呢?脚下的咚咚声,单调空旷。

经过几个曲折,奇迹一般,人多了,还有欢蹦着的四五岁孩子可以给蔫头耷脑的儿子做榜样。此地开阔一些,景区做了一个休息地。没有树木的遮蔽,可以远眺和俯瞰。

我有些绝望。在对面山上走的游人,如同一串小小的彩色蚂蚁。目测了一下,我们需要在几座山中绕一个巨大的圆环才能看到黄龙著名的景点——五彩池。此时的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一般,死沉死沉的。儿子和老公的高原反应要比我还要重一些。我们却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只能顺着这些不知铺设到了何处的木板走着,希冀那个传说中的五彩池尽早出现在面前。

有迎头走过来的人,我便问人家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看到五彩池。有的说,二十几分钟;有的说四十分钟;有的说走不动了不看了往回走。此时的路是向上绵延的,走得稍快,气便不够喘的。而且,儿子开始带着哭腔要求不走了,要顺着休息区旁的一条侧路下山。

雨,开始下。不大。冷。

天色也开始暗下来,我们在山中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

没有走过的路,怎么知道风景如何?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何不把这条路走下来!想到这些,原本有些犹豫的我陡生起万丈豪情。还有比人的脚更远的路吗?最美的风景在前方,走!

没有再去安抚孩子,也不再做更多的表达,我抬起脚,开始走。

路边有了水声,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水出现在脚下。这些水在低矮的树丛中急遽地流淌,泛着雪白的浪花。稍一平坦的地方,水便积成清可见底的水潭。没有鱼。水清得有逼人的寒气。最奇特的是水底的山体,有的呈现铁锈红,有的是石灰白,有的是玉石黄,颜色虽然不一但质地都是同样的细腻如膏。而且,还形成了一道道曲线温柔的围堰,层层叠叠,罗列有致。水便像是极为珍贵的琼浆玉液,被盛放进了各样的玉碗琥珀杯中。

转过一个大的拐弯,我看到了人群,在煊赫的水声中听到了人们的欢呼声惊叹声。五彩池,到了。

木板路在这一大片的水域里变成了一个小广场。

夜色迷离,雨雾迷离,水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和绿色,平静开阔。仔细看,每一个围堰里的水都是独立的,颜色独立,形状独立,似乎魂灵也是独立的。但是所有的水又融聚一体,不可分割,共同组成了一块巨大的暗暗浮动着浅紫淡绿色的琉璃。远处山峦的半腰漂浮着云,一座佛寺的庑顶和翘起的四角浮在水面上。我浮在脚下的木板路上。

太美,太美,美得无法言说。景致在眼前打开的瞬间,路途的漫长、双腿的酸痛、高反的难受全都烟消云散。值,步行七公里来看这么一眼,值。千琢万磨,才可以看到钻石光滑璀璨的神采;筋疲力尽爬上山顶,只为那一眼的一览众山小;等待若干年,才有可能看到昙花半夜绽放的瞬息芳华。

顺路下山。一路都是水在脚下宛转流淌着相随相伴。雨,下得大了。我们又湿又冷又累。

在接仙桥处看到一个指示牌,显示到山底还有2900米。我想也就是三站的路程吧,心中有了不小的喜悦。

可是,这三站的路怎么这么漫长!木板在林间迂回曲折地行进着,夜色黑了,隆隆的水声盖住了人们已经有些匆忙不安的脚步声。树梢上有昏黄的灯亮起来,我顺着没有任何防护的木板路机械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腿——太累了,两只腿已经僵直了。高高低低的树木团成团团的黑影,泛着寒森森的怖意。双脚泡在湿冷的鞋子里,咕叽咕叽地冒着水。

终于,终于,相互搀扶着的人分开了,有人快乐兴奋地喊着,车!车!远处出现了昏黄的灯光。这已经让我害怕恐惧的地方,这莽莽的丛林,用了三个多小时,我走了出来。迄今为止,第一次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走了这么长的路途,在高原上,在山林间,在云雾雨汽中,在欣喜和恐惧中。

在那遥远的地方——都江堰的水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一个地方,我们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我们都想望;有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想望。这个地方,在那遥远的远方。这个地方,在我的心里。这个地方叫,四川。

以前知道它,是在祖国的版图上。以前觉着它和我有关系,是因为从小长大的玩伴去了它那儿上大学并留在了那里工作、生活。以前,我对它的了解就是熊猫、盆地、辣还有一个地方叫都江堰。

几经踌躇,我终于决定走近它。

四川,我来了。四川,我去过了。四川,我想念你了。

都江堰的水

最早知道都江堰,是在中学的地理书上,黑乎乎的一张图上,有分成两股的水,寂然无声,一动不动。环绕这张图的文字简述着都江堰两千年的功绩。

走过简朴的山门,顺着宽阔的甬路拾阶而上,转过诸多的亭台门楼,都江堰在哪儿?耳边是隆隆的水声,拥挤的人群。有人遥指着远方一条窄窄的沙滩状的构造。那儿,就是那著名的堤堰?

天色灰蒙,有微微的细雨。循着指示牌,跟着人流,转来转去。

终于到了跟前。

这才是都江堰的水。汹涌,驯服。

它们在青山脚下绿树丛中拥挤着,低声地咆哮着,相互争抢着往前挤、往前跑。地界开阔了,它们却犹豫了起来,安静了一点点,平和了一点点,温柔了一点点,甚至有些纠纠缠缠想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了。

可李冰和他的百姓们不同意,他们用竹条拧成长笼,装进了江边的圆石头,向大江投下。一笼一笼的石头按照人们的意愿组成一个状如海豚嘴的石堰。

水,兵分两路,一条通过宝瓶口流向城内,另一条流向城外。

它们又开始啸叫翻滚,震耳欲聋,汹涌奔腾,沿着指定的方向。

从雪山上起源的时候,它们只是涓涓细流,寒冷,孤单。在莽莽的山林间,它们千兜万转,千转百回,遇到过巨石冷漠,遇到过藤蔓挽留,遇到过天寒冰冻,遇到过泥沙俱下,这些都没有阻挡它们的脚步,它们想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到达多么遥远的地方。

奔走的路上,它们越来越壮大,越来越壮阔。它们的声音沉稳了起来,雄壮了起来。它们的颜色凝重了起来,灰绿的漩涡有了吞噬一切的力量。它们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岷江。

走过的路已经够多,看过的风景也已经够多,积蓄的容量也已经够多,经历过挣扎和奋斗,从弱小已经走到强大,继续走下去的路在哪儿?

都江堰出现了。只是一条小小的堤坝,便给它们安排好了一切。

刚开始,它们不想分开,一路走来,它们之间有了太多的依恋和亲密。冲杀,冲杀,它们扑向这些小小的石头。雪山都曾被它们劈开,一条堤坝岂能让它们俯首帖耳!

可它们很快发现自己不得不臣服。这条小小的窄窄的堤坝,是它们无法撼动的敕令,是它们只能老老实实执行的来自凡人世界的封印。

也低吼,也狂躁,也跌撞,也想奔突撕扯,当发现一切的不安和发泄都只是自己和自己的争耗,它们安静平和了下来,逶逶迤迤,去往既定的遥远。

在都江堰被征服了的水,按照人们的意愿在成都平原上呈扇形散开,灌溉出一个天府之国,滋润出一个水润润的都市。

它们抵达了自己可以抵达的最远的地方。幸矣。

活在尘世——乡村秧歌


活在尘世    

乡村秧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落下去,鼓面在震荡。

双手合起来,黄铜钹发出“匡匡匡”节奏均匀的脆响。

长着几根胡髭的嘴撮起来,唢呐声加进来。

小鼓、锣也响了起来。

真想把耳朵捂起来,太吵了。可是,心却随着锣鼓声莫名兴奋起来。都在扯着嗓子和熟人打招呼。眼睛忙不过来了,那个是西街的嫂子,那个是村东的大姑,那个是二喜的爹,那个是长成小伙的侄儿……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摊在村委的大院儿里。

敲大鼓的大伯放轻了鼓槌敲着鼓沿儿,钹和唢呐来了精神,高昂欢快起来。大院儿变成了一块洼地,人们三五成群,提着凳子牵着孩子,汇合过来,光亮便爬上了人的脸上和头顶上。

撑着水葱绿绸布船围子的小媳妇滑进了人群中,划船的粗黑男子用桨开着路。人们开始后退,后退。船头挑起,流苏飞起,红绸系的大红花颤了起来。又一架船儿跟了上来。着着黑色软底布鞋的双脚轻盈得如同在踩着微飔拂过的清波,黑莹莹的眼睛在红红绿绿的流苏后面宛转流丽。船行一圈,便辟出了一个白亮亮的如湖一般场地,开阔、圆整,闪着光。四架小船儿在水里滑行、穿梭、飞旋。划桨的船夫变成了一条金灿灿的鲤鱼,在小船儿间扭头摆尾地穿来穿去。一时间,翠绿、金黄、艳红、乌黑、碧蓝、水白搅在了一起,缠在了一起,不由得人不眯起眼睛来。

两只七彩壳身、有宽幅桃红色绸缎褶皱边儿的大蚌游进了这片水域。壳下两只小黑脚踏着鼓点撵着圆场步追赶着小船儿。啊,竟然要去夹船尾!船儿一侧,壳儿合了起来,桃红的绸缎边忽忽悠悠。壳儿张开,里面是穿着红裤子红袄上绣着大牡丹花的邻家婶子,脸上的胭脂比红袄还红。

锣鼓的家伙点密了促了,飓风来了。船儿、船夫、彩贝的速度都加快了。水面在膨胀,在鼓荡。船儿在打旋,船夫的桨划得颠倒错乱了,彩贝的壳儿一直张着了,婶子的脸更红了。围观的人一起后退,鼓掌,张大了眼睛和嘴巴。

锵锵锵锵锵锵——锵!

四架小船停成一溜儿。红裤子红袄四个腰肢婀娜的女子一起鞠躬致谢。然后再次弯腰钻进船身,架起小船飘出了人群。静静心神,刚才的一切如同一场绚烂的神话呢。

鼓声响起来了。锣响起来了。钹响起来了。唢呐也响了起来。

两队甩着粉红大扇子的队伍扭进了场地。

一水儿的红衣服,胸前都绣着粉丹丹的牡丹花。

呼啦啦,扇子在身侧挽出了一朵花。呼啦啦,扇子在头顶挽出一朵花。扇边上缀的绿色、金色的流苏划开了空气,划出了光,化成一个个媚眼,勾引着无数清的浊的眼睛随着它转,随着它走。

笑声起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指指点点。矮胖的四叔黧黑的脸上抹了大红团的胭脂,戴着仙女的头套,着了湖蓝的长裙扭捏着走来;平子描了两道粗黑的八字眉嘴边贴了一颗巨大的黑痣,扛了一杆大烟袋,晃着耳边的红辣椒在跟人群中的熟人打招呼;强他娘装扮成小媳妇骑着驴,旁边是扎着蓝头巾挥着小鞭子的相公爷,举着叉子背着小篓子的拾粪人跟在驴屁股后;凯凯的爷爷拄着木头棍子斜举着大葫芦不时地喝上一口,一瘸一拐扮成铁拐李;三老姑一身的金黄,用脚后跟前后捯饬着上场,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挥舞着一个大棒槌……

他们是焦点了。

小媳妇的毛驴尥了蹶子,相公去拉缰绳,小媳妇一脸惊慌,拾粪人连连惊跳。仙女甩了甩手里葱绿的大手帕,扭扭腰走了。媒婆用烟杆子指指画画,大约在指责相公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小娘子。铁拐李只顾着喝自己的酒。小毛驴上了犟劲儿了,趴在地上不起来。赶驴的拾粪的一起拽着驴尾巴往上抬。小毛驴一跃而起,晃着脑袋翘着尾巴继续赶路,不时撅一撅屁股,拾粪的就赶紧弯腰用小叉子作势接一下。

戴着大墨镜的摩登老板和仙女碰上了。俩人打起了招呼,嬉皮笑脸。仙女的葱绿大手帕甩到了老板的肩上,回眸一笑便又去和铁拐李对饮了。拿棒槌的老姑和扛烟袋锅的媒婆相互点头示意,围着对方转圈,鼓点一重,各自把腰一扭,一个迎上戴着黑呢帽的土地主抖起了肩,一个去和鬓边插了几朵绢花的婶子面对面拧起了腰。

鼓点发生了变化。软底黑鞋落到地上的节奏在加快。大红色的裤脚带起了风。扇子花在手上转了起来。细的、粗的、扁的、圆的腰摆了起来。场地中间的各色人物脚底下都加了劲儿,小毛驴跑起来了,铁拐李顾不上瘸了,仙女的裙子鼓蓬蓬了,媒婆耳边的辣椒上蹿下跳了,胳膊肘上架着的烟袋锅像鸡啄米了。

唢呐停下了,鼓点继续加快。脚尖点地,腰肢挺紧,胳膊加紧,小步快挪,扇花变小,两支队伍面对面,合龙。

咚不隆咚、锵、锵,咚不隆咚、锵、锵……前胸一挺后腰一挫,面对面的两个人擦身而过。也就是那么眨巴了几下眼儿,仙女老板们被围在了两个圈里,他们继续打闹、卖俏、嘻嘻哈哈,和围观的人挤眉弄眼噘嘴耸肩。透亮的阳光下,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脸、老的少的俊的丑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开心的笑意。

打鼓的已经换上第三个了,正是壮年,只穿了衬衣,抡圆了胳膊随着身边头发花白的大伯的手势狠劲地砸着牛皮鼓面。起先坐在高台阶上的村书记此时打起了小鼓,自己手里的鼓槌上下翻飞,眼睛却紧盯着大鼓鼓槌的起落。吹唢呐的叔侄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地里旋转扭动的人,一高一矮两只唢呐呆立在地上,有些落落寡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落下去,鼓面在震荡。

双手合起来,黄铜钹发出“匡匡匡”节奏均匀的声音。

长着几根胡髭的嘴又撮起来,唢呐声加了进来。

小鼓、锣也响了起来。

汗流出来,阳光一照,亮汪汪的,一片。衣摆掀起来了,裤脚扬起来了,脖子上的纱巾松了要飞走了……大红、桃红、粉红、胭脂红、葱绿、碧绿、金黄、明黄、瓦蓝、湖蓝、绒黑、乌黑……

继续!继续——

这醉了般的舞步,这醉了般的眼神,这醉了般的色彩,这醉了般的乡村啊。

熟春

熟春

一夜之间,少女成了少妇。春,熟了。

她的眼眸里多了一层水雾般的温柔和迷离,缠缠绕绕的,缠绕得太阳涨红了脸,缠绕得水波的肌肤开始微颤。

她的腰肢软了,柔了,婀娜了。柳树学她,竹子学她,各样的树都开始摆弄自己的枝叶,窃窃私语着议论。

她穿上了花枝烂漫的衣裙,脚步轻盈,香气袭人。

她在热恋,温热的鼻息如兰如麝。

她风情万种,千娇百媚,只为她的所爱。

她的柔荑拂过爱人的每一寸肌肤,她的红唇亲吻着他的每一寸的肌肤。他开始融化,开始温柔,开始悸动。他舒展开来,把自己完全的坦露给她。

她呵着热气,雾气开始升腾;她如云的绿鬓蓬松凌乱;她的衣裙翩翩飞扬;她把自己彻底地交给了他。无法言说的摄人心魄的香气向上向上地弥散开来。他们纠缠着,相互索取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给予着,使劲的缠绵,缠绵。

大地血脉贲张了。河流奔淌,乱云飞渡,群鸟起落。

春,却静了下来。花瓣飘洒,月光如银,清风委婉。

带着她的甜蜜枕着她的妩媚梦着她的风情,大地朦胧了睡意和醉意,筋骨硬朗,精神勃发。

春,把那些蜜汁一样的柔情和激情悄悄地收下,藏在了山川的谷底,大海的深处。守着自己的爱,她独自老去,等待下一个轮回。

此春,此愿

此春,此愿

只是几天的工夫,满校园的春天了!

樱桃树开了一个满树银光耀眼,玉兰硕大的花朵娇羞又庄严,海棠的花蕾挤挤挨挨,如同攒在一起的美人眉心的朱砂痣。还有连翘,竟然都已经开到了荼蘼。西府海棠摇曳着枝条,即将开成一片香雪海,丁香嫩绿的叶子也已经舒展开来……

    极其喜欢春天,每天的珠光宝气,每天的姹紫嫣红,每天的开落无声。各种各色的花儿,各种各色的花儿呀。每一朵都那么好看!她们有的娇羞,有的大度,有的妩媚,有点端庄,她们成群结队,共赴一场盛大的嘉年华,明亮自然地展示自己的美丽。

 

我是二月生日,时属杏花。离城十余里有一个大岚张村,杏树成林。朋友们都称此处为“杏花村”。去年天寒,杏花到了清明节才开。今年春来早,朋友约着周日看花。

    正是花开最好的时候,多是含苞欲放,花萼艳红,花瓣洁白,枝干枯硬,两者相依相偎,花儿越发娇嫩,枝干越发苍劲。又有绿柳成雾,远山连绵,蓝天艳阳,天地一派纯净,一片生机,真真妙曼无比。

    村庄整洁,鸟语迢递。石块垒砌小屋,黑门红字,绿柳红杏掩映。有农人坐门口说谈调笑,小孩子蹒跚学步。心中便暗暗痴想,推门而出的是布衣素颜的自己。

    便发愿能在此处有一方田地,几株杏树,终老。

 

党校有棵玉兰树,每年都是早早绽放,开一树的璀璨盛大。午后,特意拜访,一树的花,一树的亮,一树的纯净无瑕。花朵硕大无朋,洁白精致如精雕细刻的羊脂白玉,透着淡淡的绿,带着微微的黄。

    流连多时,不舍离去。花开无声,雍容大度,遵序守道,开得庄严,开得自在。坐花下的石凳石桌,透过群花,仰观天宇,碧海雪浪。一时间,竟有不知此时何时之感。

花如人,人如花。花开有季,此生有时。惟愿在最好的年华里,默默绽放,即使无色无香,有你驻足凝眸已是佛前所求。如果你竟在身旁流连不去,我便是今日玉兰。

                                    2014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