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落昔时花,梦里寂寞红

寥落昔时花,梦里寂寞红

今日回家,婆婆莳养的一株蟹爪兰开得满树嫣红。

婆婆其实不是一个爱花的人。她更喜欢在泥土里种植大葱、韭菜、什么的。她说,花是好看,不实惠。

 十多年前,我在婆家有一处临街的房子。五间正房,东西两厢,独门独院。婆婆原是要把院子全部都用水泥抹起的,说是那样干净。我希望能留出一点泥地,可以种花。于是,院子里只是用水泥抹了要走的路径,其余的地方都空了出来。

先种上的是一株长春,我希望它能长成一株树,开出满树的嫩黄的花。周日回家,打开大门,它开了一个金黄璀璨,落下的花瓣厚厚的一层,不干不萎,依然是枝头盛放时的模样。我被震住,迈不开脚。花开是美,花落也是美,同样的摄心勾魄。泪眼模糊中,我开始想念一个远在他乡的朋友。给她打电话,却无法描述自己的思念来得是多么的急遽和强烈。

接着种上的是竹子,是我从烟台姨姥姥家移的几根弱小的新枝。正是夏天,从空调车出来的它很快卷起了叶子。很忐忑地把它种到了南墙根,婆婆整天浇水,她说是可以灌过来的。竹子就真的展开叶子,活了。大约是用了五年的时间,几根弱小的枝条繁衍成枝干劲挺、风过飒飒的小丛林。遇上连绵的雨天,枝干弯了下来,每一片竹叶都在流泪。过风的时候,枝叶披拂,摇摇缀缀。冬天,青叶白雪,极为雅致。

我觉着几竿修竹,几朵红莲,是夏日里最好的映衬,便一直嚷嚷着要修一个池子,养荷花。暑假里,全家人一起动手,在竹子的旁边修了一个半圆的水池,掘了河泥铺在底下,种了睡莲。叶子铺满了水面,黄色和红色的花苞擎出了水面,白天开放,晚上合拢。

婆婆让小叔到河里捉了几条鱼放在池子里,它们竟然生养了许多的小鱼。当我看到池子里瞪着小黑眼睛的一群鱼苗的时候,着实兴奋幸福了很长时间。

此时,我的院子里已经是种满了花。月季、四季梅、太阳花、长寿菊、虞美人、石竹、菊花……高高矮矮,边边角角,全是的。春夏秋里,整个院子都是珠光宝气姹紫嫣红。夏夜里,坐在廊下,抬头是繁密的星子,空气里是若有若无的暗香。有时特意整晚开着院子里的灯,取一个“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意境。秋天里,菊花开得一蓬一蓬的,我便剪下来晾晒,想做一个菊花枕,在它们辛烈干涩的香气里入眠。深秋了,芭蕉又抽出了新的叶子,高过了窗户,玻璃都绿了。

大门左侧,我种了一棵凌霄花。十年的时间里,长成了小孩胳膊粗,把绑缚它的绳子都纳进了躯体里。右侧,婆婆种了一棵蔷薇花。花是紫红色,碗口大,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叶子。当两棵树都开花的时候,一树的橙黄,一树的艳红,朱红的大门便安稳的左拥右抱,看蜂蝶成群。

院墙外还有婆婆整出来的一块地,我种了樱花后,婆婆便买了月季花种了一道篱笆,里面种上了虞美人、五星花、蔷薇花、蝴蝶花、指甲花、绣球花……好多好多的花,春夏秋里,花开不断,缤纷富丽。

前年,这房子给了小叔子做婚房。婆家欢天喜地地重修房屋。我也过去看新的装修。院子全被水泥抹起。池子平了。凌霄卖了。花儿们香消玉殒,流落天涯了。只有门外的樱花茕茕孑立。我在院子里徘徊伫立了很久,跟每样花暗暗道歉道别,凄然得要流泪。她们曾经在我的院子里相逢相守,每日相对,虽是无言,但都开落有度,各显风致。又遭变故,流离寂灭,均是因我。自那以后,我不再买花。

    婆婆开始在瓶瓶罐罐中养花。仙人掌、虎纹兰、仙人球,都是皮实耐旱的。又买了蟹爪兰,找人嫁接到一株仙人掌上,这花便开枝散叶,长成了伞状。这几年,花开不断。

    多次的,婆婆要我把这棵花搬着,说这花本来就是给我养的。我一直婉拒着。因为我知道,花也像人,恋着最初的家,恋着最初的爱。

今天去扫墓

今天去扫墓


今天是四月一号,我们不过愚人节,去扫墓。出了校门的学生,像是放出笼子的小兽,四处张望,笑着跑过一个个路口。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过了法院,就看到了高高的赭黄色的烈士纪念碑。


进了院门,到处是松柏和冬青。


院落很大。


转过纪念堂到后面的纪念碑前集合,人多了起来,花圈多了起来。印着各个学校名称的的红旗在猎猎飞扬。


纪念碑前搭起了临时的桌子,蒙着雪白的布。放着低沉的录音,讲述着什么战争的故事。


吸引我的是那些迎春花。焦黄,焦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松树的枝叶还是硬撅撅的,冬青更是经历严冬的酷刑有皮没毛的样子,而就是枝条柔弱的迎春开放了,松树的影子里,水泥墓室上,满满的,全是。娇嫩如玉的小小花瓣,微微颤动的小蕊,组成无数的小喇叭,齐声喊着:春来了——


我有些恍惚——


那个穿着粉红色运动鞋,一边轻巧地跳跃着前进,一边不时摸摸新衣服口袋里的煮鸡蛋的是谁?她的心像只小鸟,展着翅儿,随着跳跃的脚步在一颤一颤地飞着呢。脚上的新鞋子,是四舅到南方出差给她买回来的,虽然一穿上时就挤脚,但是她一直说合适合适。因为班里的女孩子们还没有谁穿上过这样新式的运动鞋呢,因为前面有卷上来的胶皮底,妈妈叫它“牛舔鼻”鞋,哈哈,还真是形象。


兜里的鸡蛋是今天早上左挑右挑的,保准实诚,准能把他们的鸡蛋磕破。这样想着,她把两个鸡蛋又都握在了手心里,滑滑的,还热乎乎的。她把鸡蛋在手心里转了转,握得只露出一丁点的尖头,爸爸说了这样和同学碰鸡蛋的时候才不容易破。


班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碰鸡蛋,大呼小叫。喜子叫嚷着,说他今天可以碰破全班同学的鸡蛋。有男生在使劲地从他的手里抠鸡蛋,说他耍赖,用鸭蛋冒充鸡蛋。男生们一拥而上把喜子摁到了地上,趴在地上的喜子死死地在护着他的蛋,就是不承认。女孩子围堆儿,碰鸡蛋的心少,比新衣服新鞋子的心大。她很满足,因为鞋子和衣服换来了女生羡慕的眼神,整个人就成小鸟了,轻盈地飞,欢快地笑。


喜气洋洋地排着队,大家一起步行去纪念碑扫墓。路上,老师还让唱歌,唱《三月三》,唱《少先队之歌》,不累,虽然鞋子挤脚。


有那么多的人!一点也不差于现在。她站在队伍的后面,翘着脚也只是看到纪念碑前说话人的半边脸。还不如和身边的同学偷偷地碰鸡蛋呢。那个老高老高的纪念碑先前早爬过无数遍了,她都能坐在最上边的台阶上呢,一点也不稀罕了。


一转脸,她看到了秋姐姐。秋姐姐跟她连说带比划,要带着她去打秋千!在村里的老婆子们蜂拥挤上台子抢花圈上的纸花时,她跟着秋姐姐跑了,一溜烟儿跑到了他们村。清明节时,新娶了媳妇的人家是要树秋千的。秋姐姐说带着她去打他们村里最高的秋千,绳子都是马皮做的!


那年的春来得早,秋千旁的杏树上已经爆出了花蕾,粉红如一大团的雾气。姊姊们把她甩得老高老高,还一边问她:看见婆婆家了没有?看见婆婆家了没有?她高喊着没有,她们就在下面更加地用力,她觉着自己就要被抛过小月亮门被抛过杏树了,再也不敢睁眼看那一层层的茅屋顶子了,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害怕了,告饶似的喊着:看见了——看见了——她们才让秋千慢下来。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地看了看那株大杏树,偷偷地想,以后的婆婆家真的会有这么一棵大树吗?


风有些浩浩荡荡,吹得思绪飘飘摇摇。多年前的小女孩,转眼亦要奔四了。


换一个站的姿势,把腰挺了挺,因为集会正式开始了。什么领导在讲话,拿着稿子念还卡壳,明显这个稿子佷生分。主持人让大家默哀,高台上的人低下了头,我就看那高高的赭黄色的纪念碑,它不如小时候家乡的那个白和高。


墓道里满是学生,对着几块墓碑宣誓,有些夸张地喊着口号,老师们忙着让学生摆队形,拍照,录像。没有拍好,学生就再来一遍。


我带的队伍挺安静。因为来之前跟学生讲了一些慷慨激昂的话,弄得学生好像真的就是怀着沉重肃穆的心来凭吊瞻仰了。我小时候的老师怎么就不讲这些呢?每年的扫墓就是一场欢乐的聚会呢。正自责自己有些刻意,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孩在被老师要求重新说某句的时候,对着我们做了鬼脸。回过头,看到自己班里的几个孩子们也在偷偷地说笑,忽的明白,多年以前老师也是要讲一些大道理,做了一些要求的,只是我们的秘密和快乐早将老师讲的那些挤兑没了。


给迎春花拍了一些照片,看它们在相机里永远绽放,真的挺好。转过一个小小的院门,几棵高大的树孕足了花苞,小而密。我猜是杏树,因为树干已经泛着润红的颜色了。花开的时候,又会是一番动人的场面了。


回校时,有的孩子明显有了疲劳的样子,来回不足十里的路程让他们有些吃不消。看他们蔫巴巴踢拖踢拖地走着,我想他们会记住今天吧,会记住什么呢?


201241星期日 二十二点十分


 

十月十,十年

月十,10


2011年的农历十月十日,我结婚整整十年了。


当年,丈夫捧着一束鲜花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带着一些羞涩和幸福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而我在见他的那一瞬间,心怦怦跳起来的感觉一如刚刚发生。恍然间,十年了!这期间,经历多少的悲欢,经历了多少的甘苦,记不清了!我做了两次手术,得了一场大病,生了一个儿子,买了两次房子,换了几处工作单位,结交了几个朋友,送走了几位亲人。眼看着,我的父亲满脸沟壑发白齿落,眼看着我的弟弟从个男孩长成了男人,眼看着丈夫原本的一头乌发如今却急需地方支援中央,眼看着我的皱纹越来越密而深刻,眼看着我的儿子从咿呀学语到如今的系着红领巾背着大书包天天上学做作业。


还记得,结婚的当天阳光明媚蓝天如洗。我坐在炕上面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很是羞赧,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应该放置在什么地方才符合一个新娘子的标准。我也记得,上了红旗轿车的我和丈夫在一个路口被好事儿的村人截下,丈夫准备的香烟和糖瞬间没了踪迹,透过玻璃我还看到远处有人急急地奔过来,还有人在拖路边伐倒的大树准备把我们堵住。后面车上送亲的舅舅和大哥下了车,一番交涉后,我们被放行了。


因为小时候对新娘子给的那一点点碎糖块很是不满,曾暗下决心自己当新娘子的那一天要大方地分糖,所以坐在婆家炕头上的我很快就把身后两袋子的糖分了个一干二净。婆婆出去拎了几包糖后实在忍不住了,趴我耳朵上让我大把下手小把拿糖。我照办了。有孩子嘟着嘴走了,不知会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嫌新娘子小气。


当天晚上,我们两个在忙着拆红包记下送贺礼的人和钱数,和小品里演的似的。当我们两个都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压低声音笑了一场。隔壁就是婆婆和公公。我没敢洗脸,因为怕眼皮上粘的假睫毛掉下来。几乎没怎么睡着,怕把盘好的发型弄坏。


第二天回门,原本还蓊蓊郁郁的行道树在一夜之间落光了叶子,枝杈纵横在阴沉沉的天空里。树叶铺了一地,黄的,绿的,随着车轮飞起落下。我记忆深刻。冬天到了。


就从那时起,我开始和这个叫武效刚的人同船共渡了。有过许多的争吵,甚至吵嚷着要离婚,终究因为还是顾念着彼此留恋着彼此而没有走到那一步。有过很多的甜蜜,有过很多的幸福时刻,现在回忆却发现这种感觉往往是在一瞬间。单独的一个瞬间没有记住,很多的瞬间积累在一起,就变成了浓浓的情义,两个人就像是两根藤,彼此缠绕,彼此支持,在风雨中颤抖过,在丽日下欢唱过,经历了无数的时光后,发现,彼此已经不分彼此。


最美的一段日子是在结婚后的第二年,我们在我工作的学校旁边租了三间民房居住。


我在那个小院子里栽种了地瓜,瓜叶葳蕤,旺相得很,只是不长地瓜。种了万寿菊,到了秋天开得最是泼辣无忌。顺着墙根种了几棵丝瓜和两棵吊瓜。周日回了婆家一趟,丝瓜被风雨打落在地上,枝叶纠缠间擎着蜡黄蜡黄的一朵大花,很让我感动了些时候。大吊瓜爬上了平台,硕大的叶子绿得发黑。后来结了两个大瓜,有着暗黑色的条纹。


小房子的后面是一片荒芜了的菜地。我在那里面收割过一些白菜心。用盐卤一卤,酥脆甘甜。初春的时候,在里面收获过越冬的葱芽,带着寒冬余威的辣。


在那个小房子里,我们过了一段晴耕雨读的日子。直到现在,我们两个还是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座小小的房子。


我是一个喜欢浪漫的人,挺看重结婚的纪念日。


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是在一个火锅店里过的,热气腾腾的。是我非要去的。吃了什么倒是忘了。第二年的纪念日还是吃了一顿。好像是在我家,去饭店拎了几个菜。我的父母一边吃着一边数落我们两个不会过日子。


第三年,我生了儿子。儿子是八月十三的生日,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做饭很长时间了。我的妈妈给自己在家带孩子的我送了一条大梭鱼,我做了,公公婆婆小叔子都请了过来一起吃饭。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我在母亲的家中住着,母亲给我看孩子。结婚纪念日就是在家里做几个菜,大家吃过之后各自抹抹嘴,什么意思也没有了。


第七年,我们在市里买了房子。在我的强烈的要求下,我们一家三口到影楼照了几张合影,算是结婚的纪念。第八年,也是这样。现在,我们三口照的合影挂在墙上充当墙壁的装饰物已经有三年的时光了。


第九年,我忘了还有结婚纪念这么一档子事儿了。


回忆令人老!


    


今天的清晨六点我已去了学校,下午开家长会,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幸亏婆婆因为我们两个都要值夜班昨天就来了,否则此时我应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刚刚记起今天就是结婚纪念日!没有礼物,没有饭局,只有一些回忆。


                          2011/11/5晚六点五十二分  周六 小雨

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人。我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轻抿着嘴唇,眼睛黑而亮,脸部轮廓清晰优美。即使在他上了年纪的时候,他依然可以称得上好相貌。姥娘说,他们那个时代不兴相亲,但是媒人给他们介绍了后就约定赶集时互相看看中意不。姥姥随着媒人到了大集上,媒人指着站在高埠上的姥爷让姥姥看。姥姥说,当时她心想这人挺高的。就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这亲事就定了。姥姥在向我诉说时,羞赧和温柔从眼神里一掠而过。当时的姥爷姥娘二十不到,正当人生最艳丽最生动的年纪。站在土丘上的姥爷和从他眼前走过的姥娘在那四目一接的瞬间必定被对方深深打动,便定下了一生的契约。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你认准了我,我看好了你,多么让人幸福和喜悦!一对年轻人就这样怀着对对方甜蜜的记忆和美好的憧憬走到了一起。有谁知道生活会给他们怎样的折磨和蹂躏呢。


这是一个苦命的人。姥爷年少失怙,母亲早逝,他随着不太“灵光”的父亲饥一顿饱一顿地活了下来。妈妈回忆早年的事情,说到姥姥生病住院,她的爷爷在家给他们做面疙瘩汤喝,竟然把和出的面撕成鸡蛋大的面团扔到水里煮。可以想见,孤儿鳏夫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是怎样的艰难困苦。姥爷只活到了56岁,算是早亡。他得的是肝癌,那时的我只有十岁,他惨白消瘦的脸还有依然如健康时鹰隼般的眼神让我对他的害怕更是加重了许多。他生病的那段时间,我像一只小老鼠窥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小心地钻进套间里看小人书或是跑到外面玩到天黑再回家。最后他静静地躺在炕上,蜡黄的脸上盖了一张比他的脸还黄的烧纸,姥娘哭瘫在外间,人们都在不知忙些什么,我站在他的跟前,总觉着那张黄纸会被他的气息吹动起来,他蓝色咔叽布的中山装干净挺括,我还摸了摸他的手,不凉。然后,我和小妮跑到院子里从笸箩里捡炒的豆子吃。后来,我随着舅舅们送他最后一程,半路上被村子里的老人截了回来,我是外姓人,去不得。当时我也想哭,可是没有几滴泪,心里总觉着不是很悲痛。现在的我,回忆着那一幕幕,却是几次泪眼模糊。


他是一个狂狷的人。年轻时的他在烟台港务局工作,吃的是铁饭碗。那时的姥娘只有我的大舅、我娘和我的二舅三个孩子,过的是外边有工人,月月有钱花的日子。听姥娘和妈妈回忆,日子是很滋润的。但是——我的姥爷“抗上”,即不仅心里不听听领导的,表面上还要表现出来。他曾说过他和领导都拍桌子,所以他得到了工友对他“直刚”的评价还有领导的厌恶。在一次卸货的工作中,姥爷被从火车上掉下的货包砸在地上,伤了头,于是被扫地出门,回到了老家。多年后,我的姥娘和我的三舅曾经因为姥爷的工伤问题到北京上访过,除了给我和小妮每人捎回一件花衣服外,没听说还有其他的收获。


文革中,他成为村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可以说是在村东一跺脚村西都得跟着抖几抖。他是“保皇派”,那些红卫兵不敢惹他。文革后期,凭他的影响完全可以成为村子的书记,他不干,推出了他的一个好朋友,而且在以后多年的时间里都力挺他的这位朋友,他在村子里的影响力可想而知。大舅凭借这层关系成为了村里的电工,别说三十年前的电工是个多么羡煞人的工作,即使在如今的农村这也是个肥缺。可是,姥爷坚决不让我的大舅入党。我的三舅成了村里的团支书,同样形势一片大好,可是,我的姥爷也不让他入党。年少的我听到大人议论姥爷的此举时,也跟着有丝丝的埋怨。如今的我对他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担忧恐惧能理解了。一个经历工作变迁和文革劫难的人,一个过度倾听普通老百姓的抱怨和不满的人有此举动合情合理。


后来,姥爷力挺的那位村支书有贪污腐败的情况出现,姥爷和他断绝了二十多年的友谊,并且对他进行了无比严苛的责骂和指摘,两人恩断情绝。大舅和三舅也就和政治永远绝缘了。


他是一个孤独的人。他的这种孤独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受伤回家后,眼前的一切陌生而又令人厌倦。孩子越来越多,完全不是偶尔一回家时看到的可爱机灵;老爹越来越糊涂,拉尿都不知道了;老婆除了生孩子做饭其他一概不知也不管;村人看他的目光从以前的羡慕变成怜悯又变成漠然甚至轻视和敌意;地种的不少收成却无法养活八口之家,儿子姑娘得上别人家借宿……他疯了。每年的春天最厉害。姥娘说,姥爷会跑出去,跑得找不着人,疯得连人也不认,满嘴都是因为不停地言说而起的白沫或是涎水。姥娘步行了几百里地找到了民间偏方里的“王不留草”来治他的疯病。姥爷喝下了药汤呕吐了许多的痰似的涎水后好多了。我想,姥爷这是痰湿壅塞邪火上侵而得的疯病吧。原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逍遥自在的日子在拥有时不觉得珍贵可是失去后却发现那是多么天堂般的日子!生活的落差和巨大的变化中,他一个人承担着悲伤和无奈,在郁积的忧愤中,不疯还有别的出路吗?那一年的春天,他的疯病又犯了。那时的他犯了病不再往外跑了,而是在家里不停地骂人不停地说话。姥娘和我的舅舅、姨们在那段时间里全体失声,一概默默的,没人搭理他,任凭他的辱骂指责。不知怎么着,也许是姨忘了带我出去,也许是我在家里被姥爷堵住了,我被姥爷囚禁在炕上听他讲“乌盆案”。他的两眼邪愣愣的,嘴角都被白沫覆盖住了,我一边被离奇惊悚的故事情节吸引一边又被故事和姥爷的样子吓得心怦怦跳。等我终于逃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若干年前,没有人听他的演说,没有人关心他说的是什么,只有一个小女孩带着惊恐、好奇和他对话了一个上午,听他讲了一个上午。若干年后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女孩回忆起这惟一一次的给他的慰藉时,心里充满悲悯和凄凉!


我的二舅小时候被玩伴捅瞎了一只眼睛,姥爷没有要对方负担什么,自己带着孩子四处疗伤。我的二姨四岁上得了脊髓灰质炎,姥爷带着她求医问药,治疗虽是及时,但二姨仍是留下了残疾。在姥爷六个子女中,我的二姨长得最漂亮,即使如今已年过四十依然风韵犹存。当年的姥爷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已没有人知道了。六个子女,吃喝拉撒事小,娶妻嫁女、盖房起屋事大呀。所有这一切,都是姥爷一人说了算。一个父亲办不了这些事是会被戳脊梁筋的,一个要面子的的男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办不成这些事的。绝对的权利下是绝对的责任和巨大的孤独,我的姥娘、舅舅们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怕着他。姥爷的脑门常年是拧成一个大疙瘩的,再加上浓眉下的锐利的眼神,不让人望而生畏都不可能。


姥爷的唯我独尊不会容忍不肯原谅决定了他孤家寡人的困境,他没有知己朋友,没有至亲的贴靠,没有亲戚的情谊(他和自己的大舅子、小姨子、大姐都断绝了关系),命运的多舛性格的孤傲,造成他一生的不幸。


姥爷离去的那年,我十一岁。


到年底,我的姥姥就是虚岁八十了,姥姥属猴,和姥爷同岁。


姥爷,愿天国永安你的魂灵。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偶尔地会想起你。想起你高高的个子憨憨的脸。


我们相识在毕业上岗前的集体培训中。当时是个午后,我拎着从外面小市上买回来的几个苹果分给几个在教室里的人,你接苹果时有点腼腆。然后大家在一起说说都是哪个村子的多大了之类的话题,算是认识了。


几天后,你参加婚宴没有参加培训。下课后,我和几个女同学嘻哈着走出大门。你高高的身影在一株红叶李浓荫的遮蔽下,你打招呼分糖给我们吃。杨偷偷打了一下我:他在等你。我笑,笑她想象力丰富。


后来,培训结束,就散了,各干各的一份事去了。


我结婚后的第一个寒假到烟台参加函授学习。偌大的校园里都是陌生人。那日的中午走在饭厅的路上,我辩认了一下前面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确定是你,便高声地叫你的名字,你惊讶之后也快活起来,我们两个叽里呱啦地一直说到教学楼。于是就会经常遇上。记得,我问你找对象了没有?你打着哈哈说,原本想找你吗,你又不跟我。我大笑,然后说,挺长时间没见面你变化真大,学会开玩笑了。你也笑。其实我知道你的姑姑是到我的母亲面前提过亲的,而我认识你之前已经认识了我的老公。


返程的那天正好是214号。一个女孩子在半道上被一个捧着大花篮的男孩子接了下去,留下一车的艳羡声。我注意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你一路默默。到了市里,我们又在路边等着回家的公交车。那天是正月十五,每辆车都是一个移动的大罐头,里面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好不容易有一辆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你和另一个同乡的男孩子把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足有十几斤重的书和行李连同我一起塞进了车厢,否则,我就会成为车门外那些失望又无奈的人群中的一个了。我把着门旁的铁杆感觉空气都不够用的,车厢内挤满了人,连转个身都很困难。我回头寻找你和另一个同乡的男孩子,你在我的身后,一脸的汗。我费劲地拉开脚旁的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你,又抻着胳膊递给那个男孩子一包,然后抽出手中的这包的几张纸擦手擦汗。车子已经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了,我不必再去把着铁杆,人挤着人,不会摔倒。透过人缝我向外看着车子经过每一个地方,近了,更近了,我就要到家了,老公打电话说买了巧克力在公路旁等着我呢,我可要跟他好好说这几天的事儿,我考试的成绩,上课老师的特点,我去了大润发给他买的东西既便宜又好看……


车子经过加油站就要到家了,我嫌这辆车开得有点慢,这么短的距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远远的,看见老公站在路边翘首张望着我在的这辆车,一阵喜悦,我回身对你们说:我要下车了……你仍是一脸的汗朝着我微微的笑,我愣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上车时我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离我尺余,是你在把着我身后的铁杆,不是人挤着人给我的平衡是你的胳膊给了我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司机踩了刹车,我逃似的离开,很长时间里眼前还会出现你在我仄歪那下子时急忙伸过来的还攥着那包纸巾的左手……


又是几年过去了。偶尔的会听到你的消息,调动了,谈恋爱了,辞职了,远走他乡了……


写到这儿,蓦然心惊:我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再未听到你的消息了!


你在哪儿?还好吗?有没有女孩子为你揩汗?你的臂弯又是谁的港湾?


你还好吗?


 

田野的诱惑——秋的生灵

田野的诱惑——秋的生灵


苞米的叶子发黄发脆了,或白或红的须子变干了就要收苞米了。大人们换上了旧衣裳,男的提溜着小镢,女人?着篮子用头巾裹着头,孩子们依旧蹦着跳着跟着,地头上站满了人。生产队长分配了任务后,先是女人用头巾包住脸钻进了地里,“夸、夸、夸”的声音响起,苞米棒子被掰了下来。男人们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两手一搓,弯下腰,左手握着苞米杆的底部,右手拎起小镢照准苞米根儿下去,嚓嚓几下,整棵苞米就离了地,右手转腕,用小镢的侧边将根部的泥土敲散,腰起回身,左手的苞米秸落地。绝对的一气呵成。很快,苞米被撂倒了一大片,原本不透气的田野敞亮了,宽阔了,蓝天高了起来。失去屏障的黑色的蟋蟀、草黄色的蚂蚱、绿色带红头的螳螂、黄绿的蹬蹬山、翠绿的大肚儿急匆匆地在苞米的叶茎间踉跄奔走闪展腾挪。不大用费事就能逮着很多。蟋蟀很残忍,被捉住后张着两个大牙没命地乱咬,别说同伴吃你没商量,连自己的肚子都会咬破吞吃掉里面一粒一粒的子。我曾经捏着两只让它们对打,它们能把对方的大牙咬歪!带一个罐头瓶到地里,可以捉回许多回家养很长时间,即使把里面塞了很多的菜叶,第二天仍会有支离的尸体。那种个头较大,圆头粗腿,翅膀上没有花纹的最是凶猛,长着像是戏里相公戴的帽子一样扁头的个子较小翅儿上有花纹的,力气较弱。长大后,我才知道个大的是母的,个小的是公的,会奏琴。蚂蚱不太让人喜欢,一般是追上一脚踩死。但什么都有个特殊,有一种“梭马甲”,长着细长的脑袋,细长的腰肢,拖着一个细长却滚圆的肚子,它很受欢迎。因为它的肚子里满满的全是子,在火上一燎,肚子变红伸长,就熟了。放到嘴里一嚼,沙沙的,喷香喷香。别说孩子见了它兴奋无比,大人有时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儿去撵它。“梭马甲”有双层的纱翅膀,最小的翅膀一般是红色的,大翅是绿色或是草黄色的,展开飞的时候很好看。螳螂不去捉,因为老师说过它是益虫。它因为武艺高强,总是很矜持的样子。一觉着有危险,它们的大肚子就向上翘起同时举起两把大刀,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三角形的脑袋上一对硕大的眼睛上有些怪异地长着一个很小的黑点,应该是它的瞳仁吧。我用草茎戳它,它会后退并且用大刀进攻,实在不行,才抻开翅膀飞走。蹬蹬山在这些虫子里个头最大力气最足,两条后腿粗壮并且带锯齿,被它蹬上一腿,很疼,手会被划破或留下白印子。男孩子见了蹬蹬山都会很兴奋,连滚带爬地也要逮着,然后就大肆炫耀,换回来的是其他男孩子的假装不屑和女孩子羡慕的眼神,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扯破裤子磕破膝盖而得到父母的呵斥甚至是巴掌,眼睫毛都没干,早又在地里撒丫子跑开了。大肚全身是嫩嫩的碧绿色,很干净漂亮,我喜欢。它的腿、翅儿软软的,特别是丰硕的肚子更是软得像现在的橡皮糖。爸爸说它会叫,但我不知秋虫合奏时哪个声部是它的,只是希望它就是一些文章里提到的“纺织娘”。这个名字和它那份独有的一袭绿衣很相配,能给人许多的想象。地里还有一种让我害怕的小东西——马车子。我们都这么叫他,不知学名。这是一种很像壁虎的生物,有着地皮一样的颜色和黑亮的眼睛,警惕性很高,跑得很快。当地里的苞米秸晒干拖出去后,清理野草的时候,它们最多。常常一脚踩下去,一只马车子甩着尾巴几乎四脚离地地飞奔向一丛干草,眨眼间就没了。当土地平整出来会看到它扭着“S”形贴着地皮一掠而过,不留任何的痕迹。有时它们慌不择路跑向我们,我们都会尖叫着蹦起来,唯恐它跑到自己的脚上。后来,地里开始打除草剂,这种小生物就绝迹了。每当我有机会踏上田野都会想起它们奔跑时甩动的小尾巴并且深切地怀念它们。

田野的诱惑——水样的夏

田野的诱惑——水样的夏


夏天很快就到了,一场大雨后,水就携带着大量的泥沙滚滚流向村西。我最爱扑腾水,有一次拽着挽起的裤腿随着水流走,出了村子,在一片黄水里差点陷下去,很害怕,再不敢跺打着水走得远了,但是水都流到哪里去了却成了我心中一个很长时间解不开的疑团。赤着脚踩在被雨水泡得黏软的泥里,脚趾缝里就吱溜钻出一股稀泥,滑滑的。高兴起来,没正形地乱跺一气,泥点子飞溅,脚下咕滋咕滋的响。


在夏天最省鞋了。


地里的苞米没过了头顶,梢上开始长出缨子,像一列列士兵。这时水道里的水整天地流着,机井口的井水翻涌着白沫形成一个涌泉,滚珠溅玉,冲出的凹坑里全是晶亮雪白的石块、沙子。水道两边长满葳蕤的青草,很多的长条叶子浸在水里,似乎想随着水流漂到远方,可是根却牢牢地抓着它们,于是它们只能在水里扭动着柔软的腰肢使劲地长啊长啊,把整个水道占满,给水铺了一条青碧的通道。女人们最爱在水道里洗衣服,在石头上把衣服搓得哗哗响,肥皂沫打着旋儿漂在水面上,搓好的衣服就放在水里的石头上任水冲着。都搓好了,女主人把裤腿挽到大腿根赤着脚站到水中央拎着衣服的领子或是裤子的裤腰开始漂洗。衣服在水面上摊开,裤管儿、衣袖里灌满了水变得丰满鼓胖。女人的腰直起时衣服已经在手里拧成了团儿,水顺着绞在一起的衣服和白白的胳膊流下来,女人抹一把脸,水珠顺着额前一绺一绺的头发滴下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会闪现金色的光芒。衣服摊晒在青草地上,女人就把脚伸进水里搓洗已经很白的大腿和泡得已有些皱皮的脚丫子。我们也在水里泡着,撩水,捡圆石头,抄一把沙子手心里看它们被水一点点冲走。水声轰隆,大人孩子都是扯着嗓子说话,时不时跑到机井口捧几捧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也有直接把嘴凑上去喝个够的(我没这个本事,试着这么喝,结果呛了一鼻子水),水清凉清凉的,甘甜甘甜的。

二姑

                       二姑


昨晚回了娘家。父亲和我说起二姑在济南住院已经快一个月了,起先在莱州住了一个月的院,要出院时又骤然发病,给二哥打电话时已经舌头发硬说不清楚了,便转院去了济南。现在每天4000元的治疗费。我的那个干瘦干瘦的刚过50岁的二姑,我的那个超级能干的总是苛刻自己宽厚待人的二姑,命悬一线!


年轻时的二姑在磨坊工作,人虽是长得瘦小,力气却不输一个男人。我见过她摘下包头的头巾的样子,额头仍在沁出汗珠,一脸的灰尘,眸子亮晶晶的,笑着,愉快地笑着,接过妈妈递过去的粮食袋子。二姑不仅能出大力气,手还很巧,又很干净。我的那个对别人做的食物不屑下咽的父亲只吃二姑做的饭食。她的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好像只是摆设一般的周整洁净。二姑还很“要好”。她赡养自己的老母,老母瘫痪十多年她伺候了十多年;婆婆已经90多了,至今睡在主室的热炕上,每天早上打玉米饭、吃鸡蛋,每天晚上喝国公酒;亲戚朋友四邻八舍有点什么事,她都是亲历亲为,不仅出手大方而且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跑前跑后。我家盖了一圈的房子,每处房子都有过二姑忙碌的身影,特别是上梁大事,她是挽着袖子真干。


二姑和二哥是自由恋爱。在生产队的时候,小伙和姑娘彼此钦慕是常有的事情,其他的人自然眼尖心明。爸爸就做了他俩的媒人。不仅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还因为多年的交往,两个家庭之间的彼此依靠,二姑和二哥和我们一家就像很亲很亲的亲人。二姑和我们没有任何的亲缘关系。


这么些年来,二姑看着我一天天长大,成了大姑娘,成了孩子的娘。二姑在我的眼里一天天皱纹增多,一天天腰背佝偻,成了婆婆,成了奶奶。如今的她,躺在病床上,肯定不会想到我在写她,肯定也不知道我在祝福她早日恢复健康。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祝福在心里,我也有泪在心里流,为时光的无情为生命的脆弱,还为那些记忆以及未来的不确定和可怕。

昨夜无眠

昨夜无眠


昨天晚上,失眠了。可能是睡得太早?可能是做了一个醒来后却找不到踪迹的梦?还是上天有意让我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  


我睁着眼睛,只看到一片的漆黑,不,应该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哦,还是不对,我分明看见扯天连地的雨幕中有一个身影向我走来,他的大雨鞋踩出朵朵水花,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我奔出了教室。我伏在他的背上,他的水鞋晃啷晃啷地踩着水,我也跟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走段时间,他就把我往背上颠一颠。转过两个街角后,他说,护好书包,别湿了。我就把已经放在我胸前的书包又掖了掖,使使劲压好。他的后背好宽好厚,我趴在上面温暖又安全。


黑黑的夜里,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童年时的那场雨下的是多么的好呀。


下雪的冬天也很好的。自行车和积雪摩擦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坐在后座上听着他和许多人打着招呼打着哈哈,也是一个这样黑的夜,他们竟然都认得彼此。放电影的村头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好位置没了。我踩在车子的后座上,翘着脚后跟使劲抻着脖子,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脑袋和大屏幕的一溜边。他的大手扶着我的腿,身子也在使劲地往上翘,努力地从脑袋缝里寻找着屏幕上的人影。后来我就骑在了他的脖颈上,那可比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舒服安全多了。再后来,电影没散场,我们就离开了。他说,要是散了场再走可就走不动了,人太多了。我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他哼着什么曲子,偶尔还吹几声口哨,自行车欢快地飞驰着,白的雪在月亮的照耀下闪着亮亮的光,薄冰与车子触发出嘎嘣酥脆的响声,车铃铛随着颠簸也发出哼唱,来时熙攘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整个世界也只剩了我们两个……


今夜没有雨,没有雪,只有回忆绵绵。晨曦慢慢爬上了窗帘,那一方橙色像极了小油灯从灯窝里投下的那块光影。我在抢他翻着的《三侠五义》、《桥隆飚》、《英雄儿女传》、《包公案》,他看书的速度已经撵不上我了,常常是他看着上一页我已经翻到了下一页。母亲在摇着纺绳车子,我们两个在说着令人惊悚的的乌盆案,会飞檐走壁的五鼠,闹革命的农村娃……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陪伴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呵。


儿子在我的身旁翻了一下身,我给他扯了扯被子,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而今,他垂垂老矣,我的儿子已俨然一个“小大人”了。不知长大后的儿子会不会记得和我们在一起时的某个温暖的场景,不知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柔肠百转又惆怅无限。


一夜无眠,往事历历。

摇呀摇到外婆桥

摇呀摇,摇到外婆桥


我相信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个温暖柔软的一隅,那里存放着自己的童年,在每个人的童年里都会有一个梦牵魂绕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外婆家。


外婆家是我最好的乐园。那里有一条河常年清水潺潺,有各种树杂处的林子,有带着茸茸花冠的小鸟,有跌跌撞撞像头小肥猪的知了猴,那里有大梨树,有桃园、西瓜地,有吃不够的地瓜、地瓜干,有二英、小妮、戴着大眼镜的建国,四个舅舅和珍爱我的二姨!


关于在外婆家的记忆太多,多得我不知从何讲起。


有一次,我跟着姥姥到草垛抽草,竟然发现草垛背阴的地方有一个窝,里面有五个大鸡蛋!甭提多高兴了,一个手一个,跟着姥姥屁颠屁颠往回跑,姥姥嘱咐,谁也别说。我就谁也没说。但多了个心事,见着草垛就要转一转,希望不定什么时候再有重大发现。那时候的鸡蛋可金贵了,谁家生了小孩,送五个或六个鸡蛋,情分就挺大的了。


我的姥爷很勤快,天不亮就出去拾粪,那时的脚力靠的是牛马驴骡,它们的粪便是菜园子里极好的肥料。有一次,我跟着姥爷到菜园,被一块石头绊倒,把鼻子磕破了,直到现在眉间还有一道疤痕。姥爷侍弄菜园很上心,我清晰地记着他蹲在韭菜畦的边上抽烟袋,眼睛盯着水缓缓流进菜畦直到没了韭菜根儿的那份专注和宁静。这是他留给我的记忆里极其罕见的安静凝重的神情和姿态。关于姥爷,我怕过,怕到躲着他,当我逐渐长大,我对早逝的他却有了更多的同情和认识,我想专门地写一写他。在跟他有过瓜葛的人中,也只有我会写写他。为了记忆。


我在姥姥家撒过谎。当时,姥姥家有一处废弃的房子。残缺不全的木板门歪歪扭扭地靠在土坯门楼上。锁都不用开,把门板推一推就可以钻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大梧桐树,树干上缠绕着山药藤,结着小山药蛋。二姨给我摘过小半碗,蒸熟吃,面面的,不如地瓜甜。里面还有还有一棵大梨树。四舅大我六岁,我是孩子时,他也是孩子。他嘱咐我看着树上的梨,谁要是偷了梨就跟他说,他去收拾。我和二英玩啊玩啊,没大有意思了。我说,俺姥姥家有梨,咱两个去摘着吃吧。我和她顺着墙外面的一堆砖很容易地就上了墙头,扯着树叶子拽下一条树枝子,我揪了一个鸡蛋大小的青果子下来,正在使劲往下拽树枝子兴高采烈的时候,二英说,恁舅舅来了。回头一看,我的小舅舅从胡同口冲过来,后背上的书包都飞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气急败坏地喊着:下来!下来!我砸死恁!我吓得把梨子一扔顺着墙头跑起来,跑到那堆砖那儿顺着下来,舅舅也到了跟前,气喘吁吁一迭声地问:谁偷梨?谁偷的?我吓傻了,二英精。她说,俺和玲看有个小孩在这儿偷梨就来撵他……话没说完,小舅舅撒丫子往胡同出口跑,抓贼去了。惊魂未定的我和二英赶紧溜了。后来,一无所获的小舅舅追问我那个偷梨的孩子是谁长什么样儿,我只好胡诌一气,把忿忿的舅舅骗了过去。


我爱去姥姥家还有一个原因——地瓜。我很爱吃,生的熟的都爱吃。外婆家是沙窝地,适合种植地瓜和花生,苞米和麦子长不大好。当年媒人给我妈介绍我爸时,姥爷不说行还是不行,只说了一句:那儿地好。我妈就成了我们村的媳妇。对于我来说,那片土地的盛产是家乡不具备的美味。我到了姥姥家就可以天天吃煮地瓜,蒸地瓜,喝地瓜饭,啃地瓜干。我还爱干一件事——扒地瓜。顺着根,用手扒拉着松软的沙土,直至找到一块白色或是红色的地瓜皮,压制住心中的喜悦,快速地顺着轮廓扒掉沙土,好大的个!把住露出地面的部分使劲摇晃摇晃,感觉下面松了,两手用力往上一拔,嚯!出来了。那些小的,不大费劲,连根拔起就可以有不少的收获,和鲁迅写的拔何首乌的过程差不多。这种事,毕竟不是正当的。有点收获时,往怀里一抱撒腿跑到树林子里擦擦泥,啃着吃,不熟的地瓜口感并不好,艮,不够甜,但是吃的时候莫名兴奋。在家里老实得出名的我到了姥姥家就成了野丫头,跟着几个孩子上树跳井之类的捣蛋事全干过。因为,有一个隐秘的想法让我去姥姥家和那群孩子混在一起的时候很强硬,那就是我有四个舅舅!谁敢欺负我?我告诉俺舅舅!小孩子很欺软怕硬的。所以,我住姥姥家住得“展映”,谁不喜欢这种感觉呢?


 更多的回忆和水有千丝万缕, 外婆家的那条河流滋养了两岸的青草绿树,滋养了两岸的繁荣安居,也滋养得我的童年如天般宝蓝水般清凌,许许多多的日子我在白沙细软碧波缠绵中和鱼儿一起嬉戏追逐和水草一起纠缠牵扯。白色的大鸟悠闲地踱步,匍匐着靠近的我们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们整齐油亮的羽毛;不知有多长的芦根潜伏在沙地里,使劲地扯啊扯啊,愣是找不着头儿在哪儿;看中一块沙地三下两下挖出一个坑,水就跟着渗上来,汪汪的一洼,捧进几尾蛤蟆骨朵儿让它们练游泳;钻到柳荫里避避大太阳,枝上趴着的黑知了使出看家本事唱着;眯起眼睛透过枝叶看云片子悠悠地飘;不知谁呼啸一声“有大鱼呀”,人就不知都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阵胡踩乱摸,水浑了,身上湿了;溯流而上了不知多久,水还是不急不躁一如既往地流着,鼓噪着要找到水的源头的我们却跑散了;落日的余晖照得整个天地金碧辉煌,蜿蜒如金带的河水里跑着我们这些小金人,溅起朵朵金色的浪花,过河的老头和牛也是金子的了……太美了,这一切让我怎样描摹?河流留给我的仿佛就在眼前的一切我却只能写出它一点点的美妙和神奇,我无力贫乏的语言让我懊恼。


河水的丰盈让村子里的井打得都很浅而且水势凶猛。至今,我的脑海里都有一幅绝美的图画:青果累累的苹果树下,一个小女孩跳着高儿压下井把子,水像倾斜而下的一道瀑布哗哗地流到下面的水池子里,随着小女孩的跳跃、下压,这条瀑布唱着欢快的歌似乎在酬谢女孩的劳动。世上还有比这种劳动更惬意更美好的了吗?


一切不复存在了!一切都是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