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邻居



楼下有一排国槐,去年刚种的。今年春天一到,便展露出嫩叶在风中摇曳。在阳台上看极像一个个乱蓬蓬的头顶,怪有意思的。


这天,我晒被子。窗户拉开的当儿一个黑影一闪,一只喜鹊落在了不远处的防护栏上,歪着个小脑袋瞅我。紧接着又一个黑影掠向远处,先前的这只展开翅膀也跟了过去。噢,一对情侣!我探出头,发现了窗下的一棵槐树的“头发”里有一个新房的雏形,干树枝零零落落的,弄得槐树的发型更加乱。我就笑了,站在那儿想等那对喜鹊回来,跟他们说:欢迎,欢迎。我没等着,想是喜鹊防着我吧。


但我多了心事,每天清晨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想看看他们。很多时候,我看到的是不断变化的巢,加高了,密实了,有盖了……然后全家人听我的汇报。儿子要求看一看,我抱他在窗后瞅了一会儿,他没看到喜鹊很失望,便不再要求再看。我心里是高兴的,我不想别人也来关注他们,甚至我都害怕楼上的邻居会吓唬他们。还好,到现在,那巢还在,而且轮廓越来越清晰。这几天,槐树的叶子见长,他们的窝隐进了绿色里。经常在清晨听见他们嘎嘎的叫声,我便跟儿子说,喜鹊叫我们起床了。儿子小嘴砸吧砸吧翻个身继续睡。我便到阳台上看看他们,心满意足地做我的事去了。


看来,这邻居是做定了。


也有做不成的。办公室的外面是两排速生杨,刚冒芽儿时,有两只喜鹊看中了这地儿,盘旋低飞,高声商量,最终选定了树中间的电线杆。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地衔枝垒窝,竟成了我们办公室的每个人的趣味。老师说,这小东西精着呢,电线杆多牢固。小曲说,真不容易,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建个窝。小原说,电线杆子上的还不如地上的多,你看看掉了多少?我说,多像我们,为了一个家,忙啊忙啊,人和物一个理儿呀。大家一阵沉默,看它们的眼神多了些温柔与遐思。


那天,杨老师站在窗前喝水。突然,喊了起来:他们要干什么?小曲,快点!你女婿在干什么!大家呼啦围了过去,楼下的电线杆扑上了梯子,小曲的对象正在一个助手的帮助下踩着梯子用杆子捅那个喜鹊窝!窗子拉开了,我们一起喊:干什么?你们不知道他们垒这个窝多不容易!别破坏人家的家!……小曲的对象仰着脸喊:光导电,不安全……接下来的日子,大家直感慨:真是的,真是的,这下人家怎么办?然后就一起朝着小曲数落她的对象做的事不够讲的,当然小曲知道大家跟她在打哈哈,但是真的是喜鹊站在电线上,失落盘绕在屋子里。隔了一个星期天,每一个走进办公室的人都被告知:喜鹊又开始垒窝了。我们都到窗前看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又摆上了一层树枝!小喜鹊没有走!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很放心的样子,而且,都说要到班里跟学生讲讲要向窗外的喜鹊学习什么叫坚持不懈什么叫锲而不舍。我们班的学生不等我多说就嚷嚷:老师,我们早看见他们又开始垒窝了……小喜鹊应该知道有这么多的人在看着他们,有很多的情思寄放在他们的身上,窝垒得很快。于是,伏案之余,我们的目光就被这两只着小黑袍的绅士扯着、拉着。


谁曾想,唉——那天清晨我一推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大家在摇头在叹气也有愤愤不平的。小原说,你去看看吧,窝又被捅了!什么?我奔到窗前,电线杆上什么也没有了!小原说,这次更彻底,树枝都烧了。是的,电线杆的底下是一堆灰烬,刺目的黑色。怎么了?怎么了?怎能这样?瞬间的工夫我想哭。小喜鹊呢?他们上哪去了?他们在等着这个窝栖身安命生儿育女呀。太可恶了,我非得去找找后勤,干什么左一次右一次的?人家容易吗?张老师几乎吆喝起来了。没办法的事,只能怨他俩选错了地方,在树上垒就没事了,在电线杆上下了雨是会导电的。他们再垒的话还会被捅下来的。一直没大说话的曲老师如是说。大伙慢慢地散开了。我知道我一进教室门会被学生们的嚷嚷声包围的,我只能把曲老师的话再跟学生讲讲了。有时,情感就得退位给理智。


现在,一抬头我就能看到电线杆上不停旋转的驱鸟器,橘红色,随着风势转啊转啊。我就开始庆幸我家楼下的邻居选对了地方。阿门,愿我们能够做长久为邻。


我把办公室外面的喜鹊的故事絮絮地讲给老公听。老公说,喜鹊和人生分,大概只有燕子会选择人家为邻吧。只这一句话,炊烟、老屋、燕子,便一起在记忆里复生苏醒了。小时候,我常年住在姥姥家,那是一栋三间的平房,一根根木梁在常年的烟熏火燎下变得乌黑乌黑的,小小的后窗上常年挂着一个竹编的篓子,里面放着好吃的,姥姥踩着凳子把它拿下来时一般意味着有好东西吃了,那是我极期待的时刻。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次姥姥在蒸饼子和地瓜,我在门口玩儿,锅沿冒出的白气在屋里集结后就顺着门楣爬出来袅袅地升到了空中,甜丝丝的香味让我张大了鼻子,趴在门口上可以看见姥姥的两只脚却看不清她的身子——屋子里的白气太多了!我就喊:姥姥,你成神仙了,成神仙了。头顶上有啾啾的声音,我又喊:燕子燕子你别馋,你妈给你捉虫子!我是喊给屋梁上的燕子听的。 屋梁上有一窝燕子,不,好几窝燕子,从我记事起,那乌黑的檩条上就有了他们,中间一个大窝,四周好几个小窝。每年他们在我们的头顶上度过很长的时间。姥姥说,燕子不进丑(愁)人家。很长时间我认为是因为我们家的人长得不丑,燕子才来的,很骄傲。大了后有一次跟姥姥谈起往事才知道是“愁”。他们都是快乐无忧的才有这样的择邻标准吗?我那时是无忧无愁的,但我清晰记得姥姥的叹气声和空洞的眼神,家中四子二女,吃饭穿衣事小娶妻嫁女事大呀。成人后的我曾问过姥姥怎么过来的,姥姥说,就这么过来了。淡淡的。


我家的门廊下也有一窝燕子,妈妈说是山燕,不讲卫生,家燕会把自己还有孩子的粪便衔走。确实,这对燕子到我家后,弄得他们栖身的地方很脏,妈妈从不抱怨。小燕子孵出来了,大燕一回来便张着黄黄的嘴拼命地叫着挤着抢父母嘴里的虫子,大燕一走便都缩着脖子瞪着乌黑的眼珠老老实实的了。妈妈就说,多像我们人啊,当爹当娘的出去打食,小的在家张着口。一个一个都是些张口兽!母亲对于姥爷的早逝一直耿耿于怀,我知道她难过没有尽到孝道。我默然,抱起牙牙的儿子跟他讲——看燕燕,看燕燕。瞥见母亲发中的白丝,心里酸酸的。


山燕也不怕人,我们在门廊下乘凉打牌,他们飞进飞出或者蹲在不远处梳理翅膀歪着脑袋打量着进进出出的我们。有时,门外的电线上能停着数十只燕子,真的很像五线谱中的音符。这些燕子就这样年年和我们为邻,大家一起过着各自的生活。


楼下槐树里的邻居还是不常见。婆婆说,喜鹊的窝有盖,今年雨水足。那天下雨,它们停在栏杆上,像在享受又像是在思考,风撩起了它的尾羽。它们的家已经被绿叶全裹住了。


愿他们每晚都有一个绿色的梦。还有我。

这头 那头

这头·那头


                 ——缘于偶见


晚上骑自行车去了一趟书店买一本心仪已久的书,返程时北关市场的那条街已由白日的喧嚣浮华变得沉静冷漠。黑暗中我奋力蹬车,因为路的那头便是一片灯火辉煌,那是一个温暖和光明的诱惑。


突然,我听到咿咿呀呀极为急促激厉的声音,紧接着,墙头上黑黢黢的树影被火光映亮了,我猛地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医院的太平间哭泣亡逝的亲人。这时也听清了一声一声撕人心肺的哀号:爸爸——爸爸——我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心底的一根弦被扯得生疼生疼——我的老父正患着心脏病!而就在此时,四五个年轻人大声地笑着、打闹着从我已看到的大路的那头走过来与我擦身而过,黑暗中我感觉到逼人的青春和欢乐。在黑暗的尽头,霓虹灯下一个巨大的商店招牌扎入眼中——久久!


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我恍惚着从医院这头骑向商店那头,继续恍惚着……


这头,那头,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每个人的永久。


生是这头,死便是那头,中间的路有多长,我们无法预知,却从出生的那一刻便一天天走向那个“那头”。这期间荣辱浮沉得失悲欢不全是这段路程的装饰和点缀?


爱情的这头是我,那头是你。是遥望彼此永隔两头,还是手中的线越拉越短最终缠紧你和我?


这头是父母,那头便是儿女。自孩子娩出母体便与母亲越来越远。看不见的线系在母亲的心尖上,那一头却不知是牵在手里还是挂在心上更或是早已遗落?


我在教室的这头,学生在那头。我努力努力地想走到他们那头,他们却努力努力地想远离我这头,越远越好。成人的我们总是怀念自己的童年、少年,总在眼前的孩子的身上搜寻以往的影子,而眼前的孩子总把目光投向我们的身后,追寻更远的榜样和力量。


生活的这头是现实,那头是梦想,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了不知多少,历尽沧桑和磨难,梦想总在那头或近或远地勾着我们的脚步,再苦再累的现实也无法满足梦想喜欢折磨人的嗜好。


生命行走在路上,挑着一副担子。这头是责任、义务、约束等等,那头是逃避、退却等等,经常正直善良在这头召唤,那头的欲念本性又蠢蠢欲动。我们每个人都这么努力地调整并保持着某种默契、平衡,踽踽而行。


我们经常说顾了这头忘了那头;又常说想到了这头偏又疏忽了那头;又说两头跑得都累死了。


看来,这是每个人的宿命,久久的!


 

微笑着对他们说“不,谢谢”

微笑着对他们说“不”


在个体户车站有很多的“摩的司机”,就是靠着用摩托车载客过生活的人。当客车一驶进车站他们就会跟着还在行驶的汽车狂奔,拍着车门或是车窗招呼车内的乘客。等着车门一开他们更是挤在门口眼巴巴地瞅着任何一个看了看他们的人,嘴里叫着“妹子”“大姐”近于讨好似的问着“上哪去?坐个车?”他们能跟着乘客走出很远。如果有乘客坐上了他们的后座,摩托车的油门使劲一拧有点炫耀似的就冲出去了。不过,他们招呼的男男女女大多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就当他们是空气一样匆匆而去。更有人对他们讥诮不屑,在车里一看见他们就开始辱骂。我也不喜欢他们——混乱无序,恨不得绑架着乘客跟他走。


但是,我会笑着跟围着我要我打个车的“摩哥”们说一声“不”,他们接着就散开了去围追堵截别的人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谋生!和所有谋生的人一样为了活着!对于一个靠着自己的付出而活着并且还养活着其他的人的人,是没有任何可以轻贱的理由的。对他们的微笑恰好是对自己的一份尊重!所以,孩子,你会遇到用各种各样方式生存的人,只要他们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在正当地活着,你都不可以鄙夷,当你不需要他们的服务时,微笑着说: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