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个鱼缸和七条红鲤鱼。特意买了充氧器,鱼儿们活得还都不错。远程研修期间,因为充氧器的噪音让我睡不安生,便没再用,外加忘了喂食疏于换水,小鱼儿们陆续死掉了。掩埋一条,我就难受很长时间。

放了暑假,我和儿子在大街上看到有卖乌龟的。儿子被乌龟们憨憨的样子吸引,我也觉着乌龟皮实好养活,不易死,便买了一只碗大的回了家。真的很好养活,给西瓜,吃,给馒头,吃,给苹果,也吃。为了这只小龟,我这个一年割不几次肉的人也进了肉店。儿子说自己是跟着乌龟沾光,吃上了肉。吃了几次肉后,这个家伙嘴就刁了,西瓜不吃了,苹果不吃了,馒头也不大看了。而且,因为吃肉,搞得鱼缸里散发着腥臭味。

于是,我们决定送它走。商量了几个地方后决定送它到月季园。一是那里鱼儿众多,它不愁吃的;二是我们离着月季园近,经常去,说不定会再看见它。

今天下午,儿子把乌龟放到了水里。一瞬间的似乎不适应后,乌龟就在水里伸展开了四肢,摇摆着凫了起来。前行了大约三米后,小乌龟竟然浮出水面回头看了我们一下,似乎在告别。然后深潜了下去,再不见踪影。我望着淡绿的水面,很有些不舍和留恋。

儿子把带去的干馒头搓碎了喂鱼。有条黑的大鲤鱼,得有四五十厘米长,大嘴一张能吞进一条半大的金鲤鱼。它在水里一翻身,水面便是一阵骚乱。趴在栏杆上看鱼的人们正在啧啧称奇的时候,有一只小乌龟摆着两只后腿很绅士的也来围观。老公很欣喜,说是我们家的那只,儿子否定了这个看法,因为我们家的那只大,龟壳发绿。儿子一边搓着馒头,一边问我:“妈妈,它会不会和我们家的那只遇上?”我说有可能。他说,要是他们两个是一对就可以在这儿繁殖了。那时这里就是小龟的天下了。但他接着又说,说不定是同性,那我们家的乌龟有朋友了。有个朋友也不错。我看着那只小龟沉进了水里,心里也在祈愿它们能遇上,并且成为朋友。

往回走的路上,儿子要买鱼。我们便又去买了一条红鲤鱼,只买了一条,因为这条鱼个子大,发白的尾巴像一把大扇子呢。

回家后我清洗鱼缸,嘭的一声,碰在水盆沿儿上,碎了!

咋办?我灵机一动,把冰箱里的储存盒拿了出来,刷洗干净,把鱼儿放进去。嗨,还真是不错。储存盒四方方的,干净透明,鱼儿红彤彤的,摆来摇去,相得益彰。

儿子说我很天才。我就很天才喽。

祝愿归去的龟儿自由自在活得愉快,祝愿刚来的鱼儿寿命长久美丽非凡。祝愿天下的生灵都活得不错。

 

敬畏生命

敬畏生命(2011中考语文作文题,试做)


冰心说,生命是一棵小树一江春水;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庄子说,生命如朝菌蟪蛄罢了。我不是诗人,不会用华丽的辞藻形容生命的过程,我也不是哲人,能够思考出生命的本质。我只是知道,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


寒风尚是料峭,各种生命已经捕捉到春的讯息,纷纷行动起来。那小草从枯败的枝叶间探出嫩黄的叶尖,宣告着历经野火炙烤寒冬欺凌而自己依然不屈不挠的气度。那不知名的小花,颤巍巍地擎起或是紫色或是黄色的小脸,把仰望天空的信念书写成春天里生命的强音。那些小鸟儿,吹奏着歌弦呼朋唤友,将它们俏丽的身影明亮的歌唱铺画成一篇篇锦绣文章。所有的生命都在欣欣然地绽放自己的光华。


烈日似乎要把自己的威风全部施展出来,迫使万物向他低头。在煎熬蒸烤里,荷花昂首挺立,木槿灿然绽放,白杨树的叶子更加的油亮,柳树的腰肢更加的柔软。红的红绿的绿,生命坦然大度地呈现着自己的美丽,并在接受考验中升华着美丽的内涵。更有那蝉儿,蝶儿,萤儿,在欢乐地歌唱尽情地舞蹈。生灵们都在畅饮生命之杯的琼浆,诠释生的真谛——活得精彩。


秋霜如刀,冬雪如剑,砍削着自然的繁华与绚丽。历经了初生的喜悦茁壮成长的努力,生命的果实已经成熟,在平静中等待收获。万物归为沉寂,不,不是沉寂,是等待。生命在等待另一个扬帆起航的季节轮回。暂时的委顿和凋零只是为了顺应和顺从,糊涂于自然,明智于自然,这是世间最大的智慧。


生而有幸,化为这尘界一芥,仰首是春,俯首是秋,感念生命的坚强与伟大,心怀敬畏地生活着。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我依旧不敢说生命像什么是什么,我只是知道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辜负。


     发现博文199篇,发一篇暑假里的闲笔,凑个整数。一笑。

宠物一二一


宠物一二一


我养过宠物。一只麻雀的雏儿,一只一条腿的鸡,两只小野兔。


 


大概在四岁的时候我养过一只小麻雀。那时我还没有上幼儿园。我打小听话,父母去上工,我就自己在家看门。母亲给我引一根老长的线,捧一大把扣子,我就可以在家穿扣子等他们回家。那天,父亲给我带回一只麻雀的雏儿。它鹅黄的嘴角,大眼睛,身上刚刚长出一点青灰色的绒毛,很多的地方还是皱皱巴巴的青皮,露出纵横交错的青红色的血管,两条小细腿才能支起身子,颤颤巍巍地站一会就得趴下,有时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几步,还得伸着没长几根翮毛的小翅儿做个平衡。可爱极了!当父亲把它从口袋里掏出了作为一个神秘礼物送给我时,我就被它打动,喜欢上了它。


父母依然去上工,我在家看门,不同的是我有了一个喘气的同伴。父亲给这只小雏儿找了一个纸盒子。我把它拿到炕上,看它努力地支起身子,看它伸出两只小翅儿徒劳地扑打,听它娇嫩的鸣叫。以前总是看到成鸟飞过头顶或是蹦跳着觅食,如今它们的雏儿就在我的炕上养着!它应该吃东西,父亲说它吃小虫子,我可弄不到!饼子渣子倒是有的是,它不吃。小鸟的叫声越来越细弱,试着站起来总是歪歪倒倒,银灰色的眼睑不时覆盖住黑眼睛。在它哀哀的叫声里,我恐惧起来,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翘首期盼父母回家,在我的心里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


父亲把它带走了,它已是奄奄一息。父亲说,我们村子里有一个人很会养鸟,把它送过去,就养活了。临着父亲要走, 我又冲过去看了它几眼,那可怜的小家伙委顿地窝在盒子角,伸着脖子叫了几声,阖上眼睑身子大幅度地一张一缩地呼吸着。


很长的时间里,我就追问父亲,它怎么样了,父亲说它活了,长大了,偷着飞了。我信了。看着枝头叽喳的麻雀,我想有一只是我养过的,遇上跳着觅食的,我就认为里面有一只是我的那只,仰望在屋檐下钻进钻出的雀儿,我希望是我的那只回来做窝了。


有一天,我问父亲,那个会养鸟的人是怎样养鸟的。父亲大笑,哪儿有能养活了麻雀的人,这个东西养不活,它不吃人喂的食儿,都就饿死了……“我的那只呢?我的那只呢?你说它都飞了……”我带着哭腔急急地问。“死了,我给你扔了。说它活了是熊你,要不你光唧唧歪歪地哭。等我再给你上屋檐下摸个……”“不要了,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我的眼泪下来了。“一天价就爱哭。甭哭了!我说不叫你给她,你非给他个养着,再别摸了!”母亲的呵斥和嗔怪止住了我的泪和父亲的笑。


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就像鸟儿没给天空留下飞过的痕迹一样。但是当它们轻捷的身影闯进我的眼帘,引起我的凝眸时,我会听到心里有一声叹息滑落。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每年都养鸡。那一年,她一下子赊了六十多只小鸡。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那些赊小鸡的怎么能记得住是谁家赊的小鸡,又是什么时间来收回属于他们的卖小鸡的钱。每年春天,怪腔怪调的赊小鸡的声音在大街小巷回荡,大娘大婶们一吆喝:赊小鸡的!那个男人就会停下自行车,掀开盖着笸箩的罩子,一片叽叽喳喳热火朝天的景象——毛茸茸的嫩黄色的小鸡在不大的空间里喧嚷、拥挤,啄咬、踩踏。大人围着笸箩挑选自己中意的小鸡放到随手带着的篓子或是簸箕里,也有用小手绢包回家的。小鸡们那尖尖的小黄嘴和乌溜溜的黑眼睛还有黄绒绒球儿似的身子都让我们喜爱不已,自然对母亲往家赊小鸡很是拥护雀跃。


母亲的六十只小鸡是一个庞大的团队。它们有的在院子里像调皮的孩子连飞带跑,有的像稳重的绅士漫步闲庭,有的似饿鬼转世不停地啄食,有的如休闲美女惬意地沙浴,一派各行其是,各自为政的氛围。它们长得很快,数量却在急剧下降,经常五个、六个的一起减少,据母亲的观察和推测,有的是被不大道德的邻居拐家去了,有的是被老鼠和黄鼠狼偷吃了,还有的钻出院子追求自由以致下落不明,还有的是被同伴啄拧踩踏殒命的。而且母亲一直宣称有被我耍死的,天地良心,我只做过摁着小鸡的头让它喝水的事,如果这算是我在残害它们,我不争辩。反正有幸长成羽翼丰满的大鸡只有六只!而这六只也没活到咯咯下蛋回报母亲的时候,其中的五只在晚上我们出去看电影时被什么残暴的家伙全吃的只剩了皮毛,尽管母亲把它们扣在了一个大草篓子里!另一只因为我的偏爱,用筛子扣在屋子里幸免此难。我去姥姥家住了几天,回来后看见这只芦花鸡用一只脚跳哒着走路。那只脚呢?母亲说,被老鼠夹子夹掉了。我立马难过起来,对这只不幸又万幸的鸡充满了可怜。当时,我决定要好好待它,我做到了。不仅每天撒苞米粒剁青菜给它,而且吃饭的时候,我就故意往地上掉东西,好让它吃;傍晚一到,我就把它唤进屋子,保证它的安全。时间久了,它似乎懂得在这个三口之家里数我对它好,所以,它最听我的呼唤,还会很安分地让我抱着。父母也可能可怜它,从没有限制过我对它的好,于是,这只芦花鸡集“六十”宠爱于一身,它每天晚上都是在屋子里过夜,白天也任意地进出居室。


我这个可怜的小伙伴最终仍是死于非命,它被黄鼠狼叼走了。因为我上学了,没人和它在一起,大白天的就没了。看着它扑腾出的土窝,还没吃完的菜叶、苞米粒,散落的几根羽翮,我难受极了,哭了。


把那儿,母亲很长时间没养鸡。


 


连着两年的秋天我都养过小野兔。第一年,是父亲割豆子时发现了它们的窝,捕住了三只,给我一只,送给明和三腚各一只,俺们是一个生产队的。


野兔子也叫草兔子,大概因为它皮毛的颜色和干草一个色吧。我把这个大眼睛长耳朵的小家伙放在筛子整天抱在怀里。我只让鹏和大朋两个人摸它,因为他俩是我的好朋友,其余的一边瞅着去!大朋用玉米秸搭了一个房子,只允许我带着小兔子进去。我们坐在里面,小兔放在正中间,用苞米叶子盖在它的身上当被子,用苞米粒哄它吃饭。捞不着进来的孩子扒开苞米秸往里瞅,我把筛子举到他的鼻子下面:馋馋你,馋馋你,你没有,哼哼吧。


我们找了不少的食材给小兔吃,它最爱吃嚼碎的水煮花生。把花生嚼碎吐到手心里,小兔就会用粗糙的舌头很快地舔干净,弄得我的手心痒痒的。看它鼓着小腮帮子快速地咀嚼,我开心极了。它还吃过葱的嫩叶,一截葱叶很快地就在它的四个门牙的一起合作中消失了。看我摆弄小兔的父亲很惊奇,因为他把小兔交给我时就告诉我野兔子养不活,它会不吃食儿饿死的。我听见父亲跟母亲说小兔吃东西的事,还听见母亲说养不活的一类的话,我暗下决心,一定养活它。于是,喂得更加勤快。


逐渐的,小兔拒绝吃任何的东西。我们把它带进大朋的“房子”里,从筛子里把它捧了出来,小兔撅着小屁股东跑跑西跑跑,小尾巴一颠一颠的,大家高兴起来,开始撵它,捉它,摸它,揪它耳朵,玩了个不亦乐乎。


第二天,小兔伸长着四肢躺在筛子里,死了。


我和鹏、大朋围着它默哀了一会儿,在屋后的大土堆上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插了三根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过了一些日子,我和鹏想看看它怎么样了,可我们把那个大土堆镢了个遍,竟没找着它!于是,我们两个一致认为它是假死,打了个洞逃掉了!


第二年的秋天,父亲又给我弄了一只小野兔。我还是极珍爱它,像上一年那样喂它花生、葱叶、白菜心。小兔吃。那时我家里有一些准备盖房子的大松树,树干上还有一簇簇的松针。我和鹏掰下松针搭在我们用红砖给小兔盖的房子上当屋顶。揭开屋顶,小兔安静地在里面呆着。我建议给它盖一个大房子,好让它能在里面跑起来。鹏和我忙了起来,我们把红砖铺成曲折蜿蜒的过道,用松针和红砖盖顶,这项工程随着我们的灵感而不断变化长度和样式。我们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庞大复杂的迷宫。这儿是厨房那儿是卧室还有厕所!我俩兴致勃勃地完成了我们的工程后,满心指望着小兔在里面惬意地过上庄园主一般的生活。当我俩把小兔从入口放进去看它翘着小尾巴消失在视线里就再也找不到它了。最后我俩“掀房揭瓦”把工程毁去了大半才找到蹲踞在过道的一隅,一动不动的小兔子。


我把小兔放在一个挺深的纸盒子里跟着妈妈去姥姥家。捧着纸盒的我坐在后车座上不停地变换我的坐姿,朝前,朝后,蹲着,试着站起来。老实的时候就打开盒子盖看看因为颠簸和我的晃动而站立不稳的小兔。盒子里放着花生,当我把盒子倾斜的时候,小兔就和花生一起顺着倾斜面滑了下去,小兔会试图用爪子抓住盒子底,发出嗤嗤的声音,我就不停地重复倾歪盒子,这让我坐在车座上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姥姥家,放下盒子和小妮出去疯去了。中午回到家,打开盒子,小兔死了。因着刚到姥姥家的兴奋劲,我没大悲伤难过,反而劝有些戚戚的小妮说,野兔子原本就养不活的。而且我又想起那只埋到土里不见了的兔子,就跟小妮说,兔子会装死,把它放了,它就跑掉了。


我俩抱着纸盒跑到了姥姥家南面的萝卜地里,把小兔放到一棵大萝卜的缨子下面。我说,小兔子,我放你萝卜地里了,你快跑了吧。小兔子僵硬的四肢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我俩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儿。心里还是搁不下,饭没吃饱,我拉着小妮到菜地里找它,它没了!不大的一块萝卜地让我俩来回走了好几遍,真的没了!我们跑回家跟大人说它活了,跑掉了,大人们说它被狗或是别的什么叼走了,我不信。我又回去过好几遍,仔细地寻找它的踪迹,一无所获。


这两只小兔子都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快乐,也带来了莫大的困惑,它们的消失是个我永远解不开的谜。


 


其实,这四只小动物怎能算成“宠物”呢?看人家那些宠物狗、宠物猫、宠物鼠什么的,哪一个不是养尊处优?恩遇浩荡?我的小雀连张开翅膀飞翔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芦花鸡命运凄惨;我的两只小兔离开自己的田野成了孩子的玩偶。它们何其不幸!与那些真正的“宠物”何啻天壤之别!但,我宠爱它们的心,应该毫不逊色于那些真正的宠物的主人,因为那是一个孩子所能付出的一切!对于它们的死,我是间接的凶手,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绝不豢养任何的小动物,即使以爱的名义。


 


愿天底下的生命都按照自己的原则和规律呼吸自由的空气,愿天底下的所有生灵都遵循自己的轨道和意愿平等地活下去,生生不息!


听筝

听筝


这几天在看《唐诗三百首》,唐人的诗歌中有不少是写乐器乐音的,如胡笳、觱篥,我从来没见过这两种乐器更无缘听到它们的声音,但根据诗人的描述可以想象它们适合在边塞的军中演奏,想来一定慷慨悲壮颇具金戈铁马之意。我不懂乐器更不用说乐理,但我喜欢听,喜欢想象,这让我也可以大胆地说自己是个爱音乐的人。有一些乐器它只适合表达世俗的大众在生活中遭遇的一切而引发的不能言尽的感慨悲欢。比如二胡,它就应该是个着中式长袍的沧桑男子弹拉,低回悱恻,隐忍无奈,如泣如诉。比如唢呐,它就应该曳着长音或欢腾或哀痛地表达人生的大喜大悲。还有扬琴,叮当作响中不由地不让人想起江南小桥流水里的“吴音相媚好”。还有鼓锣等。把许多的所谓民族乐器放在一起合奏有一首很著名的《金蛇狂舞》,不仅鼓噪耳膜也能鼓噪一时的热情和激情。它们就如组成我们这个社会的若干个体,单个的演奏合在一起喧嚣吵嚷又保持着一种平衡、稳定,烟火的气息极浓。


也有清丽雅致的,如笛子、箫。那个凤求凰的故事如果没有箫,便少了很多的神仙气,古人在凤凰台上的怀古感今因为箫而倍添今人的惆怅,那个不知所终的王子乔、韩湘子吹的是箫还是笛子?电视节目里见过曾格格吹笛子,欢快跳跃极为响脆又不乏温婉,应是“空山新雨后”的千啭万鸣,带着被雨洗涤过的新鲜空灵,可舞台上交织的灯光以及摄像师的卖弄却把这点诗意全糟蹋了。我无法爱上它们。


我喜欢筝。因为我喜欢文字。白居易写道: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一路读来,是怎样的画面迭现?蒙尘的琴弦,是一双纤纤玉手还是一双如古松般的手在弹拨?被牵动的是谁的心?废弃已久,音尚泠然,长久地等待只是使它的容颜改变,在被拨动的瞬间它依旧倾情而唱虽然无人欣赏,此中的落寞与炽烈让我心痛。古赋中“散清商而流转兮,若将绝而复续,纷旷落以繁奏,逸遗世而越俗。”写尽了筝的音韵的铿锵洒落飘逸,听过筝的人读到这段文字一定会感到现在的我们形容筝音的文字是多么的贫乏无力。筝辗转在文字里,流传在故事里孔子向师襄子学琴,嵇康临刑索琴弹之,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琴中遇知音,我觉着这些琴都应该是筝。只有筝才能承载这样的故事,也只有筝配有这样的故事。因为西晋的傅玄说过筝是仁智之器,建安七子的阮瑀直接称赞其为“不疾不徐,迟速合度,君子之衔也;慷慨磊落,卓砾盘纡,壮士之节也”,这是文人把听筝时悟到的人生境界付诸笔端的一段让我读来都想击节而歌的文字。


在电视《笑傲江湖》中有这样一个情节:琴魔弹筝于白云缭绕的高山之巅,天风浩荡,流云聚散,抚琴人衣袂飘飘,十指如飞如舞,轻拢慢捻中乐音悠扬清越,刹那间是佳人的微笑,是羁客的愁肠,是壮士的剑气如虹,是咽回肚肠的泪是碎得如片片飞花的梦,闭上眼,千丝万缕在一起交织、纠结、缠绕……视觉听觉的冲击带来心的共鸣,当此青山苍松白云绿水的天精地气聚合之地,筝是天人合一的见证,莫说懂琴的人成魔,不懂的人也会看痴听痴想痴的。


于是在众多的音乐里我与筝的歌定下一生的契约。周日里我听筝。打开音响,铮铮之音便塞满整个的院落,洗衣拖地的间隙我会停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不知曲目更不知宫商。有时我会忘了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顿挫的乐音,让我几疑自己正置身于悬泉瀑布边忘情抚琴。案头劳碌身心俱疲,打开录音机,一曲《渔舟唱晚》倾泻而出,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月光、海浪,月光在海浪上微颤,海浪温柔地拥吻着海岸,潮湿温润的空气弥漫开来,有微凉的水漫过我的脚,漫过我的头顶,心就凉了,静了。头抵窗的玻璃,往事一帧帧展开,我想起了许多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起过。


就这样爱着筝的声音。曾特意去商场的乐器部看过她——深紫色的木架,极精致的装饰花纹。琴弦无语,我轻轻地抚了一下,几个音符怯怯的。我逃似的离去——她应是桐木做架的焦尾、绿绮,她应是套在素布袋中。如今她高贵的奢华,让我深深地后悔自己的唐突,只好再躲进自己的小屋捧起一本书让飘飘忽忽的筝的歌包围自己,一起弥散在时空里。


原以为自己和筝会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幽会,哪知道还有其他的机缘在等着呢。迁居的新房与一中为邻。夏夜里我在里面散步,透过黑夜里浓密的枝柯可以看见一窗窗明亮的灯光,不少的手电光四处闪烁、游移,孩子们的欢呼尖叫不时地响起,那是找到了知了猴的兴奋与喜悦。蓦地,头顶几声拨弦声,那么飘渺又清晰,仿佛从九天洒下,从远古流出,时而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时而铿铿锵锵如猎猎大旗卷西风,时而跌宕时而幽怨时而高亢时而纤弱,整个的校园在筝的声音里静穆辉煌又深沉黯然。我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柳枝有意无意地抚拍着我,湖水无语却把灯光荡成丝带逗弄着那些亭亭的蒲棒,它们有自己的世界,一点儿没被琴声打扰。南边的石头上有几只鸭子抻了抻脖子梳了梳翅膀又埋头蹲下了,乐声惊扰了它们的美梦,但它们大度得不想去追究。不远处有几个学生笑嚷着故意踩踏水洼,还有一个用手电晃了晃我又继续说笑,那个大个子拾起了什么用力掷向了湖里,其余的为这个突然的动作激动了起来纷纷找东西往湖里扔,湖“咕咚”了几下算是忍下了。有更多的学生在远处的灯光里或低头速走或聚堆说笑,似乎没有一个人在意着筝的歌。我忽的难过起来。他们可曾知道筝的21弦正在诉说?早莺新燕,小荷初立,碧云黄叶,寒江蓑翁,四季一统于指端更可以一统于心胸;高山仰止,大江东去,黄昏相约,千帆过尽,只是手指在仅仅几弦间的周旋勾留?当年一曲琵琶,江州司马泪沾裳,如今古筝一曲,让我思惘然:年轻如他们时的我如能站住听听筝的声音,仰望一下苍穹多做一些遐思,回首过往多一些反思,少一些年少轻狂多一些冥想沉思,是否现在的我已是别的景致?可是,可是,一切只能可是了。


不知何时,乐声没了,学生没了,灯火依旧闪耀,月已上来,脚下的草有了凉的水珠。回家的路上又听筝声响起,这位用筝声做为课间休息音乐的人,懂音乐懂人生。在这样的乐声中长大的学生待阅了一些沧桑后会感激这所学校,因为潜进融入身体等待机会抚慰心灵安顿灵魂的这首歌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永恒。筝的歌每天在远处的黑夜里唱起,我就会想象有某个女生或男生在众多穿梭吵闹的同学中闭目静坐或伏案不动——让自己如雨如落花如飘雪如轻扬的白羽,悄无声息地旋转起来,升腾起来,飞向布满星星的夜空。


与筝的另一次不期而遇是在初冬的一个傍晚,我图省事想从医院穿过到菜市场。匆匆走到急诊室时我愣在了那儿——筝的声音从脚边传来!愕然中我去寻找声源,樱花树的根部有一个扩音器,乐歌正从那儿徐徐流出,有条不紊,安静如水。如果没有听错那是《梅花三弄》。没有谁注意到一株光秃秃的树旁那个默立的人在流泪,我也说不清泪为什么突然就涌了上来。这医院浓缩整个人生,初生的喜悦,逝去的哀痛,病伤的折磨,痊愈的轻松,每个人都会在这里进进出出,只是形式不同罢了。这《梅花三弄》是一段旋律重复了三次,这首歌暗合着人生吗?一切都是轮回,每个人的故事都在重复着相同或相似的情节,或者说生活本身便是一次次的周而复始?有人喻过人生是歌是曲,短促的,悠长的,高亢的,低弱的,嘈杂的,悦耳的……我们每一个人在奏着怎样的曲子?医院里收治的是身体,这里同样彰显着躯壳所不能达到的或渴望得到的一些东西,人性的善良与丑陋,精神的坚韧与脆弱,胸怀的开阔与狭窄,性格的急躁与平和,知天达命与怨天尤人等等与精神气度有关的一切全都在这里上演……


乐声依旧流淌在有些冷的空气里,我走出了医院的后门,一个圆圆的小门外是个大的菜市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筝的歌声已被淹没,消失殆尽。各色蔬菜小吃以及角落垃圾的味道把我带回红尘,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痴而觉着有些多余,生有何喜,死有何悲?生死之间的一切不都是应来的应受的应该的吗?倒是那樱花让我怀想起春时的繁密烂漫,盛时连叶子都看不见,只是花,花,还是花,粉白的绯红的纯白的有些孤独地开放,有谁会有心思在医院里欣赏它们呢?但它们是骄傲的负责的,尽心尽力地开放,没有一朵花蕾半途而废。既然生而为花,为什么不尽情绽放以报上天的厚赐呢?就如筝,用一生来唱,直到音喑弦断,人亦当如此吧。


一切释然,我轻松坦然了。


(前年旧作,老公极为看重。原想私藏,今日发到博客,聊述一下心境。2010-6-30中午12点)

春天的怀想

  


                  春天的怀想


   清明已过。


每日里我穿行的甬路两边都是冬青满眼的翠。当我们耸着肩呵着白雾时,他们就已将叶苞高高地擎在了枝头顶端,一点儿不羞怯一点儿不顾瞻,极其自然极其傲然地等待着。每当我走过他们,都能听到一种褪脱的声音,是旧的陈的在退下,新的活的在立起的声音,没有哀痛没有庆幸,蜕下的无怨无尤,刚生的竭尽力气。


在我写这些文字时,他们已然交接完毕。挺立的叶苞绽开了无数的新绿,在阳光下的早春的寒气里,扬着清嫩的面庞,熠熠生辉,将新濯过的希望伸向更远的蓝天。落下的叶子已趋干黄,平和宁静地在树根处新叶的荫庇处仰望着这一切,等待着把自己最终融进泥土。


我不知他们会不会交谈几句。如果会,那必是在稀星朗月的夜晚,落下的叶淡淡地讲几句自己经历的风雪雨霜,新生的叶子默默地听着,攒积着力气和勇气。


冬青们为牡丹打造了一堵墙。墙内的牡丹疏落有致。人们看重牡丹,种植起来不愿随便,早早的,便把土地平整、翻动了。绿的、紫的、黑紫的、红紫的新芽让人们一眼望过去就能猜度出花开的颜色。如果说冬青的萌动有些拥挤竞争,那牡丹的花开可真是安详有度。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色彩没有遮盖自己的雍容,坦诚中透露出睿智:这就是我待要开的色彩,不必惊羡我花开时的富丽,我早已预告过我的容颜;不必惋惜我花期的短暂,我的绽放本来就不是为了让谁的目光逗留。用这种清澈用这种坦然,牡丹的叶子摊开手掌状的图案为硕大的花苞铺衬了大片的底色。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闪烁,它是亘古的,而真正的生命却是交替的!当满园的艳丽锦绣灼亮人们的眼睛时,牡丹们却会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冬青,相约着期待下一个轮回。因为不管是一生无华还是一时绚烂,都会归入平淡归入天地。


校园里只有两棵玉兰树。在这两年里我见过两朵玉兰花,每年一朵。偌大的一棵树上突兀地顶着一朵白花在寒风中颤动。第一次见到时,我感动,想哭的滋味。第二年再见时,我停驻了良久,问自己:为什么只是一朵?为什么本该是一树夺目耀眼却是一朵寥寥独立?这两年里它们是为我而开吗?没有人注意到这朵花,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棵树。或许这朵花是一个探寻者?为了以后的春日里能有满枝桠的繁花如雪而甘愿孤独?或许她是刻意在别人熙攘喧闹之前匆匆出场完结自己,留下一份落寞留下一种别样风流也留下一怀的情愫于我?


如果有幕起幕落,她是幕启前划过琴弦的一个乐音,整个的乐章里没有她,她却按自己所希望的时间和姿态出现,不渴望被惊艳不希求被关注,只知道自己活过一次,为自己盛开过一次。


那么,我长久的注视和停驻是亵渎了。


再让我等待的便是樱花。重瓣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待开,我从她们身边一次次走过,一次次想起席慕容的《开花的树》,我愿这树是樱花。如果是玉兰树,那一树的白花会让我忆起月白的夜,我的泪洇湿了手中的信笺;如果是木槿,那渲泄着夏日热情的热烈会让我忘记曾经的伤痛和那方飘逝的纱巾;我惟愿是樱花,重重叠叠饱满的花蕾向下低垂,这使我忆起在烛光里含羞的面庞,那花瓣的粉色荡漾着相逢的喜悦,淡似无味的气蕴让我怀想那个黄昏的轻风。我若是樱花这株开花的树,我的绽放不再是为了谁的路经,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为我那烛光里的容颜为了怀想时的甜蜜为了轻风里的叹息,我的坠落不是为了谁,只为了没有白来这世间一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偈如是说。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诗人如是说。


我想说世上的种种都有存在的理由,像你,像我,做一棵草,做一棵花,做一棵树,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但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间,就不能放弃做好一棵草一朵花一株树的权利和责任。


在春日里写下花草的悟语给自己:永远的春天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