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地方——一个人的一个人

一个人的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才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和她,亲密无间有十年,分离远隔亦是近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光呵,不去想还颟顸迟钝着,一想,心惊肉跳,再想,辗转无奈;不敢再想,怕泪泫如倾盆。

在最美好的时光里,我们相伴。

那是个春天吧,阳光很好。老师让她领着我们唱“记得那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她穿着粉蓝的新衣,妈妈亲手做的,用粉红鹅黄的细带子做肩膀处的装饰。

整天在她的家里,熟得就像在自己的家。扒开被窝钻进去看金庸、琼瑶、温瑞安。天黑了,我走。哥哥、姐姐会招呼我再去玩。哪里玩过,她在干什么,不知道。

整晚整晚的,她在我家。我的那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是我们呆的时间最久的地方。各种的说,说各种的事儿。说到半夜,说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她搓搓脸胡乱抓抓头发,离开。过一会儿,整洁清爽地过来,叫我一起去上学。

那一年,我们突发奇想要早上起来跑步锻炼。没有闹钟,也能摸黑起来,一路跑,一路叫起每一个小伙伴。薄雾笼罩里,我们在村头的小河上踩卧倒的柳树,欢笑着跑过那条窄窄的石板桥。

看了多少的晚霞,笑了多久的时间呢,河沟里的芦苇从冒出嫩芽到秋天飞起绒朵,路旁的大井从可以看到井水到变成瘆人的深洞,我们在田野间走了三年的初中路。大雪堵门,我们步行去学校,竟然挨了批。她哭着搬了凳子要辍学。我也哭,满腹凛然:你不上了,我也不上了!

后来不在一个学校了,每个周日是必须要在一起的。我说我看到晚霞现出了七个仙女的模样,第一个怎样,最小的一个怎样。她听,然后告诉我,别人不信你说的,我信你说的一切。有年冬天,跑去看她。我努力装自己是个大人,很客气地跟开门的老师说麻烦了我找谁谁谁。她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手跑,跑到无人处,笑。

仍然记得她的大学通知书的样子,紫红色对折的一大本,封面印着大学的校门。她得了便拿来给我看。我们两家只是百十步的距离。她便去了,信也来了,很长,诉说大学里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做梦,梦见她。有时候,会把梦境描述在信纸上。大学第一次回家,她拿了一方手帕一枚竹子手镯一个竹制帆船,让我先挑。我留下了手镯还有那方扎染的手帕。手镯是深沉的红棕色,我恰好可以把手伸进去。便去做了一件麻的旗袍,藏蓝色,对襟,盘扣。请人拍照,特意把戴了手镯的手放在胸前。手帕至今叠在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我在老家的那间小小的卧室的书桌抽屉里。我把自己觉着最漂亮的一套裙子给她寄去,希望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其实,我们的衣码差了好几个号。

不知什么时候约过,在彼此结婚时要送睡衣的。我结婚,她寄来包裹。生平第一次收到取包裹的通知,全家人都很是有些受宠若惊。公公骑着自行车到镇上取来。两套睡衣,我和老公穿了很多年。我送她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吊带睡衣。那么娇小的她,穿上一定是很好看的。

已到中年,我们在她的家里相聚。唱歌,她唱,我搂着她。唱着唱着,眼睛就有些发酸。喝酒,喝到醉意朦胧,我们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说,然后到卧室里继续说,说到自己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自她上大学后,我们的生活渐渐疏离遥远,我和她各自努力地活着,甚少再说起梦境、少年、雪花,更多的是孩子、工作、家庭。

去武侯祠的路上,车子等红绿灯,有男人卖花。她买来一串茉莉,跟我儿子说,你妈一定喜欢。我把茉莉戴到头上自拍,笑言自己是香香公主。然后,戴到脖子上,不时低头闻一闻那清冽馥郁的芬芳。想起那年到她家去玩,家中的巨犬发了疯似的吠叫追扑,她护我进屋,竟被狗咬了的事儿。又想到连日来,她的安排照料之细心周到,窗外的市景在掠过,心中风起波动。

喝了酒的她不停地对我说,好好过,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现在回忆起来,怎么鼻子就一酸,眼眶就一热呵。

席慕蓉说,在佛前修了五百年才换的今生的一个回眸。那我们是在佛前修了多少年呢,住进了彼此的心里。

在那遥远的四川,有我的她。在她遥远的山东故园,有她的我。

我,想你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巷子的味道

巷子的味道

味道,最难描述。

看陆小曼年轻时的照片,恍然明白了徐志摩为什么那么爱她,因为她的身上有种味道,一种淡然清冽的味道。不是每一个漂亮的女子都有这种味道,有的漂亮女子有脂粉气,有的漂亮女子有世俗气,有的漂亮女子有高贵气,但漂亮如陆小曼,味道如陆小曼者,也就是一个陆小曼而已。才情如徐志摩,爱美懂美如徐志摩在那味道下只能臣服跪拜。

  看汪曾祺的文章,有种味道。这个味道不好说,一说就坏了那滋味。只有去读的人并读进去的人,才可以斗胆说:嗯,这文章有味。他写昆明的雨,带一点霉味和蔷薇花的香气。他写各种的菌子,有的水灵灵有的干瘪丑陋,无一例外的都会让你嗅到雨后树林里升腾起的阳光的气味和在流淌着的树汁的微涩。国外,柯莱特也是一个可以把文章写出味道的作家,她的文字,有点苦辛,但更多的是飘荡着如同罂粟壳乳白色浆液那杏仁一般淡淡的香甜,虽是轻散得无法捕捉,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看老树画的画,那味道会让你过目不忘恋恋终生。那些红艳艳的花绿艳艳的树,刚刚看到时会被惊到甚至会有些许不屑——怎么可以这样画画?没有层次,没有比例,既不是写实又不是抽象,不像中国画的写意缥缈也不是西洋油画的精描细刻……再看,这些花呀草呀树的云的,却分明地温柔如水漫延倾覆过来,缠住你的眼睛和呼吸。眼前,繁华惊艳,心中却畅朗豁然。这是怎样的一种味道?说不出,说不明,说不得的。那画中的人,只是寥寥几笔的线条勾勒出一种姿态,或站在一朵月下,或是微醺在一墙的花下,或是走在接天连地的田地里,没有面目表情,可是那味道足透了——一种天地隐遁唯我潇洒的豪气不羁气甚至是霸气呢。这些画,看得越久,越沉沦得无法自拨。

味道,有着无限的魅惑。

春日里,花树下嬉闹的孩子,好看喜悦,却无甚味道。须得那花开荼蘼萎落凋零之时在花下徘徊的瘦白女子才耐看,因有着那么一点苍凉红尘里的无奈,还因有着那么一点仍然选择相信的坚韧。

不知为什么,总觉着独自抽烟的中年女子也有一些独特的味道。须得是中年女子呢,经历过世间的一些沧桑,尝过了一些人生况味,褪去了一些年少的青涩却依然还有青春的热诚。夜色浓重,她凭窗而立,一支烟慢慢地燃。心底的隐秘,无言的结局,那些浓烈的情感还有无法剥离的伤痛,在袅娜的淡烟中斑斑驳驳时隐时现。只是这样的一个背影,就已经蚀骨销魂历万劫往复而不减不灭了。

很多的女子,都因了岁月的淘洗时光的打磨,而有了自己的味道。

这是极好的。

就像这条巷子,兀自开着墙头上通红的花,绿着红木窗棂边的竹树。纵然有各种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上下打量,纵然有匆匆的脚步为了自己而突然踯躅不前,纵然有许多的心因为自己而怦然跳动,它都不惑不喜不忧。有什么可以迷惑的呢,终归都是些过客;更没有什么可喜悦的,一切都是幻象罢了;更用不着忧惧,因为从来没有失去过。

在那遥远的地方——乐山的佛

乐山的大佛

 细雨濛濛,湿漉漉的天气却并不湿冷,倒是十足的清爽宜人。去往大佛的路并不险峻难攀,铁锈红的石壁上满是题刻。在一处“仰苏”二字旁,我逗留了一些时候,因为倾慕苏东坡,且对不能去他的故地旧居颇是有些遗憾。

先到达的是佛头的左侧,儿子还没有大佛的一只耳朵高。因为下雨,佛头的鼻子和大半个脸颊呈现苍黑的赭色。佛目半垂,俯瞰着对面青衣江、大渡河、岷江三江汇聚起的滚滚浊流。

开始了漫长的排队。人群沿着景区设置的折线通道踽踽而行。佛头管理处做了一面巨大的LED大屏,播放中央十台“探索·发现”栏目制作的五集记录片《乐山大佛之谜》,从史籍中钩沉大佛建造的历史背景、历史变迁以及建造大佛的倡起人和主持者海通禅师的建佛功德。最使我震撼的是一处解说,当年有地方官吏想染指建佛的募集款项,海通禅师言到:双目可剜,佛财难得。言迄,自剜双目掷与盘中。贪索者惊惧而逃,禅师令人引领又至山前雕凿处了解工程进度,众人山呼雷动。自那后,香客居士以至贩夫走卒均为大佛建造出家财献人力无数。

这是一个多么惨烈壮美的故事!凛然,森然,浩然,理所当然!

每一项事情的成功,都会有许许多多故事,为人知的少,不为人知的多。无法想象这位没了双目的老者,如何指挥这项浩繁宏伟的事业。不知当他打坐讲经的间隙里,有没有伸出枯瘦的双手抚摸身旁的一本经书或是一棵古松开裂的树皮。当阳光穿透山峦间的水汽雨雾,洒在他的脸庞上时,他会不会不自觉地扬起清矍的脸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时空的隧道里,他持修的这具肉身,担当的太多,负荷的太多,但也因为这凡人无法担负的担负而使他不堕轮回,得道成佛。

抵达大佛脚下的山路是开凿在石壁上的,几乎陡直,仅容一个人走过。石壁上有很多的刻像,但都已经风蚀雨剥得只剩下一个轮廓。石缝间生长的野草,在雨水的滋养下,特别的鲜亮水润。脚下的石阶边缘圆润,有圆形的石窠,这是多年踩踏磨损的遗留。

“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站在大佛的脚下,仰望中升起的是对开凿者无比的敬意。一代又一代的开凿者耗时九十多年,把一座山雕成了一尊佛。强大而持久的信仰,可以迸发出多少的创造力和表现力!

此时,雨雾霏霏,天色昏黄,江风强劲。大佛半垂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安详端丽。风中的他,竟有着自己的散淡和微光。我合什而立,衣袂飘扬,低眉顺目,在心中与他对面趺坐。

我问:我从何处来?应到何处去?

佛曰:你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我问:世间修行可有真谛?

佛曰: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无生无灭,无色无空。

默立良久。人潮熙攘。

光阴里的每一步,认真地走,都是在修行。我对自己说。

随着人群,沿着山体中的石阶盘旋而上,出来后发现有座海师庙。海通法师已被尊为祖师,独享着一座庙宇。有人在跪拜。他也应该被跪拜。

有悠扬的诵经声传来,循声找去,看到诸多僧人和信众正在诵经。烛火焰焰,香雾笼罩,经幡明耀。门口的功德箱,赫然庞大。

  雨依旧潇潇地下。

在那遥远的地方——九寨的沟

九寨的沟

见过桂林的山,圆润润的稳妥妥的各自独立着。山与山之间似乎毫无任何关系,空出大片的地方给绿色的水,让它们缓缓地流。见过红石峡的山,陡直峭立如同斧劈刀剁一般。山与山之间形成深幽的峡谷,碧绿的水在谷底激荡呼喊。见过泰山的涧谷,寒树乱石,一派纵横无度恣意任性的样子,也有水在流,只是瘦得可怜。

怎么可以有九寨这样的山?这些山全是绿色,翠绿、深绿、老绿、浓绿、苍绿、黄绿……绿到不分眉眼,绿到接天连地。

似乎,可以绿到地老天荒。

云气袅袅在各样的绿色中,懒洋洋地飘来飘去。湛蓝的天空深邃辽远,雪白的云一大朵一大朵地从山后面涌上来,涌上来。

蓝天,白云,绿山,只是这些,九寨就已经美到不由分说,没有道理了。

可是,这些山偏偏的不满足。它们腾出地方,开始盛放雪,盛放云,盛放雨。于是,山与山之间便有了大大小小的一个个水湾——海子。

九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这些海子?太宠溺了!

每一个盛放着海子的地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有大山做屏障,有绿树做掩映还不够,还要有足够漂亮的形状——不太好找吧,可九寨做到了。它为这些海子设计了“三沟合一”的Y型路线,顺着山势给它们安置了最美的家园。于是,有的海子是椭圆形,有的海子是披针形,有的海子是绸带型。那最大的长海,在高山之巅,浩淼湛蓝,廓然无形;那下四季海小巧娟秀,状似一面铜镜;那静海,九寨给了它一个宽肚细颈的大宝瓶!

还要有足够漂亮的点缀——首先是树,各样的绿;竹林,还得是箭竹,那种高得要顶到天的箭竹;芦苇,细细弱弱的,不到秋天就已经有点萧寒的味道;水藻,摇摇晃晃,毛茸茸的得成片;鸭子,毛羽油亮神态安详,不必太多,三五只就可;小黑鱼,指头长短,身手矫健,在水边聚堆,不准去往他处。

最最重要的是阳光,必须是阳光。这是九寨送给海子们最漂亮的礼物。有的海子把礼物揉碎摊开,闪闪烁烁的光如同碎钻乱滚;有的海子把这些礼物胡乱放置,这儿一簇那儿一堆的光芒有些凌乱;有的海子把这些礼物切割后又进行了拼接,菱形的、方形的、蜂房型的光交织在一起,一颤一晃;更有的海子深藏了功与名,不动任何声色。

怕这些海子寂寞,九寨选择用各样的瀑布来制造声响。诺日朗、珍珠滩,是万马在奔腾千军在呐喊,是滚雷轰鸣,是战鼓无数一起擂动。这是雄浑的进行曲,是震天撼地不要命的嘶吼。那些滚珠溅玉为数众多的小瀑布,或是分散,或是独自,一起欢天喜地地跑动,带出清脆响亮的“哗哗”“啦啦”“轰轰”“隆隆”声。这是明媚的奏鸣曲,是水与石,水与水,水与树一起的小合唱。海子们便安然地倾听,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隆重的待遇。

真的是心安理得呢,海子们水波都不起一个。它们没有被宠坏,九寨万千的倾情珍爱,只是让它们更加的沉静和安稳。就如那些真正懂得美丽和爱情的女人,不招摇不妖娆不矫情不急切,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没有对手,没有任何的危机。任时光如何老去,自己永远都是他手中心中唯一的宝。

于是,九寨的海子们,纵被惊为天人,依旧安之若素。众生在她的身边喧嚷癫狂,它的波心里不曾留下一痕的悸动。它只管着美着自己的美,静着自己的静,爱着自己的爱。

每一个读懂了九寨和九寨海子的人,都会忏悔自己的冒昧和孟浪。这样的纯粹和纯净,这样的痴情和赤诚,只能远远地膜拜和想望呵。

 

在那遥远的地方——都江堰的水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一个地方,我们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我们都想望;有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想望。这个地方,在那遥远的远方。这个地方,在我的心里。这个地方叫,四川。

以前知道它,是在祖国的版图上。以前觉着它和我有关系,是因为从小长大的玩伴去了它那儿上大学并留在了那里工作、生活。以前,我对它的了解就是熊猫、盆地、辣还有一个地方叫都江堰。

几经踌躇,我终于决定走近它。

四川,我来了。四川,我去过了。四川,我想念你了。

都江堰的水

最早知道都江堰,是在中学的地理书上,黑乎乎的一张图上,有分成两股的水,寂然无声,一动不动。环绕这张图的文字简述着都江堰两千年的功绩。

走过简朴的山门,顺着宽阔的甬路拾阶而上,转过诸多的亭台门楼,都江堰在哪儿?耳边是隆隆的水声,拥挤的人群。有人遥指着远方一条窄窄的沙滩状的构造。那儿,就是那著名的堤堰?

天色灰蒙,有微微的细雨。循着指示牌,跟着人流,转来转去。

终于到了跟前。

这才是都江堰的水。汹涌,驯服。

它们在青山脚下绿树丛中拥挤着,低声地咆哮着,相互争抢着往前挤、往前跑。地界开阔了,它们却犹豫了起来,安静了一点点,平和了一点点,温柔了一点点,甚至有些纠纠缠缠想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了。

可李冰和他的百姓们不同意,他们用竹条拧成长笼,装进了江边的圆石头,向大江投下。一笼一笼的石头按照人们的意愿组成一个状如海豚嘴的石堰。

水,兵分两路,一条通过宝瓶口流向城内,另一条流向城外。

它们又开始啸叫翻滚,震耳欲聋,汹涌奔腾,沿着指定的方向。

从雪山上起源的时候,它们只是涓涓细流,寒冷,孤单。在莽莽的山林间,它们千兜万转,千转百回,遇到过巨石冷漠,遇到过藤蔓挽留,遇到过天寒冰冻,遇到过泥沙俱下,这些都没有阻挡它们的脚步,它们想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到达多么遥远的地方。

奔走的路上,它们越来越壮大,越来越壮阔。它们的声音沉稳了起来,雄壮了起来。它们的颜色凝重了起来,灰绿的漩涡有了吞噬一切的力量。它们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岷江。

走过的路已经够多,看过的风景也已经够多,积蓄的容量也已经够多,经历过挣扎和奋斗,从弱小已经走到强大,继续走下去的路在哪儿?

都江堰出现了。只是一条小小的堤坝,便给它们安排好了一切。

刚开始,它们不想分开,一路走来,它们之间有了太多的依恋和亲密。冲杀,冲杀,它们扑向这些小小的石头。雪山都曾被它们劈开,一条堤坝岂能让它们俯首帖耳!

可它们很快发现自己不得不臣服。这条小小的窄窄的堤坝,是它们无法撼动的敕令,是它们只能老老实实执行的来自凡人世界的封印。

也低吼,也狂躁,也跌撞,也想奔突撕扯,当发现一切的不安和发泄都只是自己和自己的争耗,它们安静平和了下来,逶逶迤迤,去往既定的遥远。

在都江堰被征服了的水,按照人们的意愿在成都平原上呈扇形散开,灌溉出一个天府之国,滋润出一个水润润的都市。

它们抵达了自己可以抵达的最远的地方。幸矣。

活在尘世——乡村秧歌


活在尘世    

乡村秧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落下去,鼓面在震荡。

双手合起来,黄铜钹发出“匡匡匡”节奏均匀的脆响。

长着几根胡髭的嘴撮起来,唢呐声加进来。

小鼓、锣也响了起来。

真想把耳朵捂起来,太吵了。可是,心却随着锣鼓声莫名兴奋起来。都在扯着嗓子和熟人打招呼。眼睛忙不过来了,那个是西街的嫂子,那个是村东的大姑,那个是二喜的爹,那个是长成小伙的侄儿……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摊在村委的大院儿里。

敲大鼓的大伯放轻了鼓槌敲着鼓沿儿,钹和唢呐来了精神,高昂欢快起来。大院儿变成了一块洼地,人们三五成群,提着凳子牵着孩子,汇合过来,光亮便爬上了人的脸上和头顶上。

撑着水葱绿绸布船围子的小媳妇滑进了人群中,划船的粗黑男子用桨开着路。人们开始后退,后退。船头挑起,流苏飞起,红绸系的大红花颤了起来。又一架船儿跟了上来。着着黑色软底布鞋的双脚轻盈得如同在踩着微飔拂过的清波,黑莹莹的眼睛在红红绿绿的流苏后面宛转流丽。船行一圈,便辟出了一个白亮亮的如湖一般场地,开阔、圆整,闪着光。四架小船儿在水里滑行、穿梭、飞旋。划桨的船夫变成了一条金灿灿的鲤鱼,在小船儿间扭头摆尾地穿来穿去。一时间,翠绿、金黄、艳红、乌黑、碧蓝、水白搅在了一起,缠在了一起,不由得人不眯起眼睛来。

两只七彩壳身、有宽幅桃红色绸缎褶皱边儿的大蚌游进了这片水域。壳下两只小黑脚踏着鼓点撵着圆场步追赶着小船儿。啊,竟然要去夹船尾!船儿一侧,壳儿合了起来,桃红的绸缎边忽忽悠悠。壳儿张开,里面是穿着红裤子红袄上绣着大牡丹花的邻家婶子,脸上的胭脂比红袄还红。

锣鼓的家伙点密了促了,飓风来了。船儿、船夫、彩贝的速度都加快了。水面在膨胀,在鼓荡。船儿在打旋,船夫的桨划得颠倒错乱了,彩贝的壳儿一直张着了,婶子的脸更红了。围观的人一起后退,鼓掌,张大了眼睛和嘴巴。

锵锵锵锵锵锵——锵!

四架小船停成一溜儿。红裤子红袄四个腰肢婀娜的女子一起鞠躬致谢。然后再次弯腰钻进船身,架起小船飘出了人群。静静心神,刚才的一切如同一场绚烂的神话呢。

鼓声响起来了。锣响起来了。钹响起来了。唢呐也响了起来。

两队甩着粉红大扇子的队伍扭进了场地。

一水儿的红衣服,胸前都绣着粉丹丹的牡丹花。

呼啦啦,扇子在身侧挽出了一朵花。呼啦啦,扇子在头顶挽出一朵花。扇边上缀的绿色、金色的流苏划开了空气,划出了光,化成一个个媚眼,勾引着无数清的浊的眼睛随着它转,随着它走。

笑声起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指指点点。矮胖的四叔黧黑的脸上抹了大红团的胭脂,戴着仙女的头套,着了湖蓝的长裙扭捏着走来;平子描了两道粗黑的八字眉嘴边贴了一颗巨大的黑痣,扛了一杆大烟袋,晃着耳边的红辣椒在跟人群中的熟人打招呼;强他娘装扮成小媳妇骑着驴,旁边是扎着蓝头巾挥着小鞭子的相公爷,举着叉子背着小篓子的拾粪人跟在驴屁股后;凯凯的爷爷拄着木头棍子斜举着大葫芦不时地喝上一口,一瘸一拐扮成铁拐李;三老姑一身的金黄,用脚后跟前后捯饬着上场,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挥舞着一个大棒槌……

他们是焦点了。

小媳妇的毛驴尥了蹶子,相公去拉缰绳,小媳妇一脸惊慌,拾粪人连连惊跳。仙女甩了甩手里葱绿的大手帕,扭扭腰走了。媒婆用烟杆子指指画画,大约在指责相公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小娘子。铁拐李只顾着喝自己的酒。小毛驴上了犟劲儿了,趴在地上不起来。赶驴的拾粪的一起拽着驴尾巴往上抬。小毛驴一跃而起,晃着脑袋翘着尾巴继续赶路,不时撅一撅屁股,拾粪的就赶紧弯腰用小叉子作势接一下。

戴着大墨镜的摩登老板和仙女碰上了。俩人打起了招呼,嬉皮笑脸。仙女的葱绿大手帕甩到了老板的肩上,回眸一笑便又去和铁拐李对饮了。拿棒槌的老姑和扛烟袋锅的媒婆相互点头示意,围着对方转圈,鼓点一重,各自把腰一扭,一个迎上戴着黑呢帽的土地主抖起了肩,一个去和鬓边插了几朵绢花的婶子面对面拧起了腰。

鼓点发生了变化。软底黑鞋落到地上的节奏在加快。大红色的裤脚带起了风。扇子花在手上转了起来。细的、粗的、扁的、圆的腰摆了起来。场地中间的各色人物脚底下都加了劲儿,小毛驴跑起来了,铁拐李顾不上瘸了,仙女的裙子鼓蓬蓬了,媒婆耳边的辣椒上蹿下跳了,胳膊肘上架着的烟袋锅像鸡啄米了。

唢呐停下了,鼓点继续加快。脚尖点地,腰肢挺紧,胳膊加紧,小步快挪,扇花变小,两支队伍面对面,合龙。

咚不隆咚、锵、锵,咚不隆咚、锵、锵……前胸一挺后腰一挫,面对面的两个人擦身而过。也就是那么眨巴了几下眼儿,仙女老板们被围在了两个圈里,他们继续打闹、卖俏、嘻嘻哈哈,和围观的人挤眉弄眼噘嘴耸肩。透亮的阳光下,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脸、老的少的俊的丑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开心的笑意。

打鼓的已经换上第三个了,正是壮年,只穿了衬衣,抡圆了胳膊随着身边头发花白的大伯的手势狠劲地砸着牛皮鼓面。起先坐在高台阶上的村书记此时打起了小鼓,自己手里的鼓槌上下翻飞,眼睛却紧盯着大鼓鼓槌的起落。吹唢呐的叔侄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地里旋转扭动的人,一高一矮两只唢呐呆立在地上,有些落落寡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落下去,鼓面在震荡。

双手合起来,黄铜钹发出“匡匡匡”节奏均匀的声音。

长着几根胡髭的嘴又撮起来,唢呐声加了进来。

小鼓、锣也响了起来。

汗流出来,阳光一照,亮汪汪的,一片。衣摆掀起来了,裤脚扬起来了,脖子上的纱巾松了要飞走了……大红、桃红、粉红、胭脂红、葱绿、碧绿、金黄、明黄、瓦蓝、湖蓝、绒黑、乌黑……

继续!继续——

这醉了般的舞步,这醉了般的眼神,这醉了般的色彩,这醉了般的乡村啊。

庄户人的自说自道

庄户人的自说自道

前些日子去看杏花,与村里的妇人说了几句话,我感慨山村整洁空气清新,她感慨我是城里人,皮肤白亮,说自己是庄户人,又黑又粗。我说,我也是庄户人。她不信。我没有再坚持,心里却是又重复了好几遍,我是庄户人,面皮不等于身份。

我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在农村工作多年。至今也是庄户人的打扮,庄户人的习惯,庄户人的思维。

小时候,吃饭时吃多少盛多少,不许剩。馒头是要大口咬着吃,不准用手撕着吃。小口啜粥抿着嘴喝汤是不对的,父亲说那不是庄户人的样子。于是,我的饭碗里必定是颗粒无剩,稀里呼噜地吃面喝汤。以至于在学校餐厅吃饭,因为吃得太干净被人哂笑。也想翘着兰花指做细细品尝样,也想剩下半碗以示自己饭量不大,可是端起碗来还是风卷残云的时候为多,往往懊悔自己全无淑女样式。可见庄户人是多么的积习难改。

儿子刚出生,我的同学便用老大一个塑料袋子装了她女儿穿下来的衣服给儿子。因为我妈就跟她说过,穿小的衣服就给我儿子。那些衣服,儿子穿了很长时间。最近三四年,儿子的衣服都是他林林哥穿小了的。因为庄户妈妈的影响,儿子从来不嫌。于是,我就省了很多给儿子买衣服的钱。我妈常说,庄户人过日子就凭着一个口挪肚攒。我们夫妻都是小教师,城里买房买车,全靠工资卡上的那点工资,凭的就是这点精神。儿子穿小了的衣服开始堆积。打听过义工组织想捐献出去,人家要现钱不要衣服。想做抹布,看那些小衣服伸胳膊抻腿的样,我就觉着儿子的气味样貌都在上面,一件也没有舍得剪。想给两个表弟家的小侄子,母亲叹气——如今谁还要!你给人家,人家还当你是觉着人家买不起。阿弥陀佛,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呀。勤俭节约不是美德吗?

这些庄户思维决定了我的庄户举动。楼下垃圾我去拾拣,就想感化我的邻居们,虽然没有效果,可我坚持了下来。小时候父亲推犁我拉犁,绳子嵌进肉里,还得死命地拽着往前走。因为父亲说,你不干我不干,叫谁干?自个背着一桶调好的农药再推着一大桶的水到地里给玉米喷药,中毒亦或是中暑晕倒在地里,醒来后继续喷完剩下的玉米。家里盖房子,搬砖和泥到手心里满是茧子,没有觉得苦,更没有抱怨累。因为一直是这样。11岁我就可以踩着小板凳洗碗刷锅做饭,干着干着,什么都会干了。会干的活儿不好好干,怎么行!爹娘一直这么说这么训着自己。工作了,爹说的就是,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就是挑粪也要挑好了!于是,就牢记着爹的话,干,还是干,好好干,这才有了今天的我。回首走过的路,没有聪颖的天资,没有深厚的背景,从幼儿师范毕业到城里的初中教书,支撑自己的就是这点吃苦耐劳的本领。

庄户人热爱自己的土地。我就是。割麦子时,麦管里的香味会和野草特有的腥味混合成夏季里最强烈的气息;还有新翻的泥土,松软黝黑,蒸腾着泥土的味道。葱的辛烈,花椒的浓郁,苹果的甜味,烧荒的火燎烟熏味,煎鲫鱼的奇香……种种的味道通过鼻腔,永留在了心头。回娘家,我最爱收拾院落里的草,青草汁液里流淌的芳香和泥土散发的暗香,让我安宁满足。自己有一处院落时,最愿意做的事情也是耕锄点种。当年城里买房,看到窗外是一片田野,便当即拍了板。如今,我就想在某个山村有座自己的院落,有点土地可以侍弄。退休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遵循四季规律,种点菜或是养一些花。我是庄户人,最终还得过庄户人的生活。我一直这么想。

庄户人大多没有文化。我也不是文化人,搬弄文字,大约是出于寂寞。假设一下,每天可以和几个趣味相投的妇女搓麻将或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调笑取乐,应该也就没有什么闲情雅致什么花呀云呀月的了。早上大门一开,深夜才合,出入邻家,拈几只饺子,拽一把小葱,都跟在自己家一样。把鞋帮子踩着,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便去赶集,讨价还价,不高兴了说说粗话,没人看,没人觉着奇怪,大家都这样。孩子不听话,拿着笤帚疙瘩撵一个鸡飞狗跳甚至跳着脚地骂一个酣畅淋漓。活得那是一个自由和随意,直率和朴实。

工作所限,我需注意衣装需注意言辞。但这直率和朴实的性子却是从小耳濡目染祖传家教深入骨髓了。父亲耿直,好抱打不平,赶集拉架,不怕生死;眼中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对于社会不平、不公之事直如切肤;更更以藐视权贵为傲人资本。我不擅修饰,耻于谄媚,直肠子一根,哇哇一通,自己觉着神清气爽,但也有可能不合时宜甚至伤人害己。曾经想改变,发现就如同让一个庄户人之乎者也说话一般的困难,也就泄了和自己拧着干的劲儿,而且,爹娘一直教导做人要实诚。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也让自己更明白自己,就适合做个简单实诚的人,不累。于是,心安。世生万物,各有长短;百媚千红,自开自落。知我者,不知我者,都是此生修来的相遇缘分,日久可以见人心。

守着自己的田,干着自己的活儿,循着自己的路,做着自己的人,庄户人大多是这样。我就一直庄户着吧,爹娘高兴,我也喜欢。

敬畏生命

敬畏生命(2011中考语文作文题,试做)


冰心说,生命是一棵小树一江春水;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庄子说,生命如朝菌蟪蛄罢了。我不是诗人,不会用华丽的辞藻形容生命的过程,我也不是哲人,能够思考出生命的本质。我只是知道,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


寒风尚是料峭,各种生命已经捕捉到春的讯息,纷纷行动起来。那小草从枯败的枝叶间探出嫩黄的叶尖,宣告着历经野火炙烤寒冬欺凌而自己依然不屈不挠的气度。那不知名的小花,颤巍巍地擎起或是紫色或是黄色的小脸,把仰望天空的信念书写成春天里生命的强音。那些小鸟儿,吹奏着歌弦呼朋唤友,将它们俏丽的身影明亮的歌唱铺画成一篇篇锦绣文章。所有的生命都在欣欣然地绽放自己的光华。


烈日似乎要把自己的威风全部施展出来,迫使万物向他低头。在煎熬蒸烤里,荷花昂首挺立,木槿灿然绽放,白杨树的叶子更加的油亮,柳树的腰肢更加的柔软。红的红绿的绿,生命坦然大度地呈现着自己的美丽,并在接受考验中升华着美丽的内涵。更有那蝉儿,蝶儿,萤儿,在欢乐地歌唱尽情地舞蹈。生灵们都在畅饮生命之杯的琼浆,诠释生的真谛——活得精彩。


秋霜如刀,冬雪如剑,砍削着自然的繁华与绚丽。历经了初生的喜悦茁壮成长的努力,生命的果实已经成熟,在平静中等待收获。万物归为沉寂,不,不是沉寂,是等待。生命在等待另一个扬帆起航的季节轮回。暂时的委顿和凋零只是为了顺应和顺从,糊涂于自然,明智于自然,这是世间最大的智慧。


生而有幸,化为这尘界一芥,仰首是春,俯首是秋,感念生命的坚强与伟大,心怀敬畏地生活着。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我依旧不敢说生命像什么是什么,我只是知道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辜负。


     发现博文199篇,发一篇暑假里的闲笔,凑个整数。一笑。

河南陕西游——关于开封

关于开封


这是最差的一个行程点。


先去的是包公祠。不点一个小院子,什么真的历史假的传说都在里面,不是石刻着就是砖雕蜡塑着要不就是烧成陶瓷贴在墙上。倒是导游比较负责,对于用蜡像制作的《铡美案》进行了一下解释:此故事纯属虚构。陈世美确有其人只是因为开罪求职的朋友而被其恶意诋毁罢了。


自古,文字是灌顶的醍醐,也是杀人的利器。


接着去开封府。路经开封的大街和沿湖公园,两旁是暗淡破烂的建筑和不甚用心栽种的行道树,树下有懒懒散散的路人或站或坐,小孩子在简陋的跷跷板上高兴地笑。


开封府也是后建的。还是以包拯的真假故事为主要的看点。大门外上演包公接秦香莲告状的一幕,戴着假发的“秦香莲”梳着金黄的发辫,衙役们都有着现在流行的盖住额头的刘海儿,刘海下面的眼睛溜溜地扫着成群结队的游客们,那些由老头扮演的文官、宦官们穿着不符体的戏样服饰在大日头底下驼背哈腰地站着,我都看着于心不忍。扮演包拯的演员满脸凃炭眉心贴着一枚弯月亮,身着金蟒袍,克隆了电视剧的演员扮相。里面的正殿上演断案和开铡。我没有去看,听着用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就知道是《铡美案》的普通话版。


我在院子里转,专找比较僻静的地方,在一个偏房的影壁墙上看到了一些铭文。原来,北宋的很多文化名人都在开封府里任过职办过公,像欧阳修、苏轼。当年,他们在办公之余诗词唱和,哪想到他们那些涂涂抹抹的费了一些心思或是一时的游戏之词竟然比他们的正职工作要来的流泽长久呢。他们可能殚精竭虑筹划的国家大事早在历史的隧道里黯淡无光了,而他们的某首诗某首词却润泽了一代又一代的后人的心府和灵魂。孰重孰轻呢?


这么多的文化名人都曾在开封府里生活过,为什么只把他们的名字和诗篇文章放在一堵简陋偏僻的墙上,而那些大殿、偏殿都是包公、包公还是包公?宋史当中对包拯的记述寥寥几百字,可是为什么后世把包拯演绎成了一个断案如神执法如山铁面无私的清官代表?这是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渴求得不到满足而将包公演变成寄托表达自己诉告的一个途径罢了。在梅花堂,我就看到一个老年妇女避开嘈杂的人流在屋子的角落面对着包公的塑像双手合什进行祷告,样子很虔诚。祈祷后,她低着头匆匆抹去眼角的泪。这一幕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她大概是有什么委屈不平之事未得伸张在求助殿上那威仪的塑像,但愿现在的司法制度和法律程序能够帮一下老人家。


最后是登上了建在东北角的仿黄鹤楼形制的 “清心楼”。里面供的还是巨大的包公像。现在的北宋的开封变成了包拯的开封,就是在取悦游客,迎合民众的心理。而这,我觉着恰恰是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年的决策者可能还打算建这么一座高层建筑来让游客能有个“凭栏处”好“一览众山小”,能将开封府的建筑尽收眼底。可是一并收入眼帘的还有旁边破旧拥挤的居民住房,实在是大煞风景。


后门的大门槛外面聚着不少的汉子,七扭八歪地依靠在门框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异乡人,在他们的目光中走着,心里疙疙瘩瘩的,总觉着不舒服。可是,还有更不舒服的,开封府赭红色的高院墙下那羊肠子一般的路径上满是生活垃圾和秽物,想闭上眼又怕踩着,不看还不行,真是痛苦。堂堂一百七十多年的北宋都城,多少华篇丽文在这儿诞生,多少历史的细节安放在这里,可是如今此地竟是如此腌臜,真是有辱斯文有辱历史。


不想再去第二次。

河南陕西游——土地的恩情

土地的恩情


作家阿来说,不仅粮食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连文字也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当我随着汽车穿行在叠架在土地上各样的路上时,看到各种庄稼正茁壮地生长,看到葱茏的树木正随风荡起绿波,看到一片片的村镇城市正安恬地躺在土地的怀抱中,对土地的感激让我激动和幸福。


当我在陕西博物馆里透过玻璃罩子端详一件件曾被泥土珍藏过的展品时,我想,泥土不仅孕育了文明,而且还在保管着文明延续着文明。


新旧石器文明,带着一点稚拙和蛮憨。小骨针,缝补过打猎归来的勇士的兽皮裙吧;小刮削器,是给孩子把兽骨缝隙里的肉丝刮出来的器具吗;小斧头,在谁的手里曾发挥过无穷的威力?先民们靠着这些简朴的却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小物件从蛮荒走向新的时代。


彩色的泥陶!各样的纹饰装饰着各种的器物,钵上有三角的几何图形,罐上有波浪在翻滚,盆上有写实的鱼和蛙,壶上是抽象的人脸变形的眼睛。老祖先们用泥土做出生活所需要的器具,并且把最初的观察和想象描绘在泥土上。他们生活着,创造着,很诗意。


这是一个辉煌的,无比辉煌的青铜时代。酒器、食器、乐器、水器们有着奇异的器型,繁复的纹饰,或是抽象或是写实的装饰物。生活在广袤大地上的古人把对上天的崇敬和祈祷,把对大地的膜拜和认识用金属浇注成型。人们在努力地尝试用历经水与火洗礼的铜器和天地神灵进行沟通对话。


秦代锋利的铁器曾划破土地的皮肤,土地却奉献出更加硕大香甜的果实;来自大地的金银美玉装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唐;温润如酥,迷蒙如雨霁的釉色把一个大宋幻化成一个流淌着奶和蜜的圣地……


这些积聚着先人智慧和情感的用品都来自土地,它们在泥土中诞生,在土地上使用,有的归为泥土,有的在泥土中静候证明一个时代言说一段传奇的机遇。就像现在。


徜徉流连其中,我惊叹,我敬畏。惊叹古人的创造力想象力,敬畏脚下的大地无穷的魔力和绵绵的生养之恩。


土地就像是一位母亲,不仅孕育了孩子,允许孩子在自己的怀抱里索取甚至是撒野,还把孩子成长过程中的记忆一一捡拾并收藏。在孩子想了解自己从何而来怎样长大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的足迹和生活的点滴都在母亲的心里呢。中华的文明虽有着各具特色的历史时期,有着看似不尽相同的载体,但从来没有断裂过失落过,因为有大地母亲在为她默默付出和守护。


想到这些,我的眼睛有些发潮,我那远方的母亲可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