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陕西游——华清叹

华清叹


到华清池的时候,蒙蒙细雨正缠绵不休。


气势恢弘的仿唐建筑以深红为主色调,衬以后面的葱茏骊山,真有一种大气安稳的帝王之象。


这个地方太出名。天下谁人不晓得“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天下有几个人没有为“此恨绵绵无绝期”而叹息过?天下人又有几个不知道“西安事变”的?


这个园子并不大。可是它承载的历史竟然如此的悠长深厚,它的颦笑竟然曾牵动过中国的政治走向。不得不说,这儿是个谜,是个传奇。


游人如织。游人如织。园子里熙攘如集市。


人们聚集在一座汉白玉的石雕像前拍照。


人们说,那是杨玉环。石像扭着腰肢,绮纨纱裙滑在腰下,半裸着。接缝处的胶水像是黄色的伤疤,格外的扎眼。能被游客摸到的地方都已是脏兮兮的了。更有无良的男子或是抱着石像的大腿摆出亲吻的姿势或是爬上石像摸着石雕的乳拍照。人头攒动,只有笑声,还是笑声。


我想骂人,与其说雕这座石像的人混蛋,毋宁说要摆这么一座石像在这儿充当杨玉环的人很很混蛋。一个女人在她活着死后都不得安宁!都没有被真正的尊重过!


杨玉环之前之后的中国历史,一直是男人说着算。女人是他们权力财富的争夺品和象征物。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先侍子后侍翁,岂是玉环本心?命运捉弄,不得不顺从以求自己和家族的安全罢了。


我不信诗人描绘的爱情画面“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真的存在过。既然是两人的秘誓,何来他人得知。我只是知道,马嵬坡前,一个女人为政治做了牺牲。一个老男人在自己的性命和江山的面前,选择了放弃一个他也许还深爱着的女人。原本活着的时候,就被嫉妒构陷的杨玉环,死了,在历史的史册中还担着指责和骂名。如今,还在被一些人消费着意淫着。悲乎!


 


石像的不远处是当年杨玉环洗浴的“海棠汤”,一个小巧玲珑的石砌浴池。这是真的。


大方砖,黑玉石,莲花础基,历史上最最著名的贵妃洗澡用的温泉池比如今的浴缸大不多少。我目测四围的础基,这座房子其实不大。特别是看了李隆基的“莲花汤”和李世民的“星辰汤”后,更加可以感受到“海棠汤”的袖珍。不远处有“太子汤”“尚食汤”,是为皇子们和大臣们设的“公共澡堂”。这个“海棠汤”应是后妃们的“公共浴室”而已。因为杨玉环的出名,这个浴池也理所应当地成为杨玉环受专宠的象征,让很多的人联想翩翩。其实都是文字在蛊惑人心。


不过,我相信,李杨之间有爱。


杨玉环跟了李隆基十三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八岁,在一个女人最好的生命年华里。如果一开始有好色君主的霸道在作祟,后来的“三千宠爱在一身”应该是一个日趋老去的男人对一个正当好年纪的得来又不光彩的女子的补偿和愧疚。杨玉环可能恨过,哭过,可是面对一个手控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一个可以给自己无上的尊崇和华贵的男人,她顺从了,服帖了。


梨园,霓裳羽衣,温泉水,金步摇,人间的恩爱,兄弟姊妹皆列土……对一个女人来说,她拥有了世上最顶级的一切,她的爱只能死心塌地。


十三年的时光短还是长?爱了十三年够还是不够?如果没有动荡兵祸,还会不会再爱十三年?浪漫的诗人写诗赞美真情感慨世事;苛刻的史官记下荒淫祸水以惩后人;一代又一代的局外人忙着品头论足演绎编造。只是,两位当事者,永远也不会就自己的往事回忆细节发表看法以正视听了。


爱,是两个人的事儿。


可是一旦跟政治有了关系,爱就不是爱了,这就是李杨的悲剧。


倒不如平头老百姓,爱也罢,不爱也罢,纯粹简单。


 


华清池的后面就是骊山。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燃起烽火戏弄诸侯的故事里,褒姒成了周朝灭亡的罪魁祸首。可能司马迁也觉着把这么大的一个罪名给褒姒扛着有点残酷,在《史记》里褒姒有极为荒诞不经的身世,绕来绕去,就是一个意思——褒姒是上天派来毁灭周朝的。


那个周幽王肯定极爱褒姒。


 


这样的爱,毁了两个美丽的女人。


世上被爱毁掉的又岂止这两个女人!


 


选一首诗,送给爱着某个女人的男人:


《爱,只为了那爱的意念》


如果你一心要爱我,那就别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爱我才爱我。别这么讲:


“我爱她,为了她的一笑,她的模样,


她柔软的声气;为了她的感触


正好和我的心意,那天里,的确


给我带来满怀的喜悦和舒畅。”


亲爱的,这些好处都不能持常,


会因你而变,而这样唱出的爱曲


也将这样的哑寂。也别爱我因为你


又怜又惜地给我揩干了泪腮,


一个人会忘记哭泣,当她久爱你


温柔的慰安——却因此失去了你的爱


爱我,请只是为了那爱的意念,


那你就能继续地爱,爱我如深海。


                        ——英  勃朗宁夫人

河南陕西游——龙门思

龙门思


     通往龙门石窟的路在洛阳城区,逼仄杂乱,正在整修。也确实应该整修了。


     龙门,两山夹一河,形同门阙。因河称之为伊河,故曰“伊阙”。后取鲤鱼跃龙门的美意,改为“龙门”。龙门闻名于世,因有千年前雕刻的佛像石窟上千座。


伊河东岸的山叫“香山”,白居易曾隐居,西岸的叫西山,石窟大多集中在这座小山上。想当年白居易决定隐居此处的时候,西山的佛像雕刻历经了从北魏到大唐的二三百余年时间已经是蔚成大观了。亲佛信佛的白居易选择在一河之隔的东山上构筑精舍,肯定是冲着这些佛像去的。作为一个大诗人,他天生就有着对美敏感的神经,文学的修养更会让他有超越常人的审美取向,那当年的伊河两岸的风光应该很是旖旎无限极中诗人的意了。


我在伊河的石桥上慢慢地踱步,河中沙洲葱茏,白鹭盘旋,蓼花点点,蒲草细长,很是入画入诗。查查白居易隐居此处的诗篇,应该有很多的文字跟这里的山水草木四季更迭有关,但其中掺杂的情感,后人只能靠臆测和推演了。


就像我走在这里的石板路上盘桓在佛龛前,心里的千种滋味复有谁知!


那些石像坐在山上千年,看了多少风起云涌魑魅魍魉尔虞我诈兴衰更迭,没有人可以诉说,也不必诉说,于是,他们选择了低眉顺眼微微颔首。有的干脆把面目抹去了,是不忍再看还是不想看?亦或是怕来来往往的人中有盯住他们的眼睛不放非要问个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还是历史原本就没有面目?


慢慢地走,目光掠过一座座或是趺坐或是站立或是巨大或是袖珍的佛像,坚硬的岩石硌得我的指尖发麻,我有些恍惚。    


他们为什么齐齐地跑到这里来?


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要么是为了欢乐,要么是为了苦难。个人的兴奋和幸福在一群快乐的人群中不会被膨大扩散,但一个人独处时的寂寞孤独还有恐惧畏缩会在人群中得到稀释缓解。也就是说,嘈杂里有依赖有安全。佛也会吗?他们就是嘈杂喧扰的见证着旁观者甚至是参与者。可是他们受其荣忍其辱,没发一言。


因为佛不会害怕。


人会害怕。


害怕失去生命害怕失去生命中现有的害怕往生的境遇不够理想,人们就在这座山上安放自己的害怕,回到世俗去过心安理得的日子。


有的人动用了手中的权力调集了无数的财富来完成自己心中的隐秘,工程浩大,佛像高大众多。有的人怀着单纯的信念却因身份财富的卑微,只是做了高几寸甚至是几厘米的佛像。大也罢,小也罢,富丽堂皇也罢,寒酸简陋也罢,在东方的太阳升起时,它们都同时沐浴在灿烂辉煌的光芒里。这就如同上天对待每一个苍生,给予生命,赐给苦痛和欢欣,最终让其进入共同的世界,不分贵贱等级性别爱好这些人定下的标准。


佛像对面的白居易彻悟了这一点。没有争夺,没有执著,没有伪饰,软红暖翠,笙歌宴舞,安于命运,顺势生长,活了一个真潇洒真性情。筑了别墅住在众佛对面的蒋介石夫妇不懂上天的暗语,争夺,攻伐,机关算尽,不远处就有一个西安在等着。还好,更远处有一个海岛在等着接纳他们。那里不崇佛,不凿佛。


人造了佛,佛便助人。用的方式有些极端和彻底,这里,没有一尊佛像是完整的,有的佛龛里空空如也。


当年的开凿者,佛给他们希望和梦想,甚至容纳他们的野心和不轨。后来的灭佛者盗挖者,佛依旧给他们理由和动力,允许他们肆虐毁坏。直到留下这一山的疮痍一山的残破。


残缺才是永恒,不圆满才是世间的真谛。佛不言,我懂,在年近四十,经历了一些事情,读过了一些书和一些人后。


爱情,事业,梦想,智慧,友谊,生命……所有的命题都没有完美的标准答案。曾经亲历过并试图诠释过,虽有所失但有过所得,已经就是大造化了。


想到这儿,忽的豁然开朗了。赶紧追上因我拖沓不前弃我而去的丈夫,欢笑着让他给我拍照。


然后挽住他的胳膊,随着熙攘的游客向前,向前。

向北,向北

           向北,向北


风已不是那么凌厉,路旁的小草有了星星点点的浅绿,荠菜应该可以吃了。


周日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的大门,一直向北,向北,钢筋水泥的丛林外面应该有开阔的农田红砖白墙的农舍。天阴着脸,尚冷的风刮得鼻子疼,其余都好。


终于看到了一片麦田躲在绿化带的后面,兴冲冲地奔过去,土地松软,麦苗的叶子已是坚挺葱茏了。年后,一直没有雨水,但是土地好像并没有受多大的伤害,依然按着时令步入了它遵循了千万年的工作程序。


一棵荠菜也没有!走过好几道田塍,一棵野草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小时候,每当这个季节都要特意到地里去除草的,什么麦蒿、猫耳朵、狗尾巴,荠菜,都是见风长。它们或是堂而皇之地占据着麦畦的空地或是鬼头鬼脑地躲在麦苗的下面,更有那死缠烂打的硬生生的和麦子的根系长在一起。这些家伙,像是有着不死的精魂似的,雨一下,满地又是。


而今,它们到哪里去了?我忽的明白了,除草剂!对,是除草剂。除了除草剂,还有谁能让这土地干净又寂静?


怀着凄凄的心情,继续往北。一片树林和果园!带着突至的惊喜和莫名的感动,轻轻地,踏上了树林里满铺着的干叶上,脚底下有轻微的碎裂声。再无他人。眼前的静谧和安宁,只属于我。


在杨树林里找了几棵小得让人怜爱的荠菜后,继续向北,一片桃林,枝干横斜,带着累累的花苞。枯枝败叶的下面有的是正舒枝展叶的荠菜,有的叶子还是黑黑的泥土色却高擎着颤巍巍的小白花在骄傲地响应着春风的号召了。它们容下了我的身躯和心灵。


提包里的荠菜抱成了团,攒成了球,阳光明亮了,风也温柔了很多。而我,汗涔涔的了。


不知不觉已走出果园,天,有一条河流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远处有钓鱼人坐成黯黄天际线上的一两个黑点,河面粼粼地闪着白光,近处的柳枝没了冬天时的干硬,摆着腰肢临水弄姿,干黄的芦苇簌簌地响着,扑倒在水里的树枝干草们,像是一条条睁着眼睛的鱼儿,不声不响地任水波摇荡着自己。


脚底下的河岸上,有人用网围了几只鸡,树桩上拴了一只不大的狗,一块菠菜地刚刚浇了水,油汪汪的,留在地里过冬的大葱和蒜苗也绿得晃人眼了。我的到来没有惊扰它们。


一切安好。


安好的犹如一个梦境,那个千年前的梦。落英缤纷时,我复寻,该不会不复得路吧。


流连多时,终得离开。


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是人工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木,它们无语无声,只是我总觉着它们的静默中有着许多的悲哀,那些笑傲山林的日子会在月明的夜飘飞的雪中清晰得让它们疼痛吧。各色的车辆呼啸着从我的身边驶过,回望那片果园,笼在一份若有若无的红云中,那条河流被高高的土堆挡住了身影。


转过一道弯,各样的楼房向我逼来,建筑围墙上大幅大幅斑斓的广告向我逼来,塔吊,搅拌机,工程车,轰鸣着向我逼来。


阳光也逼人了,低下头努力蹬车。


往南,再往南,回家。

一包爆花糖

一包爆花糖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色还早,给老公打了一个电话,我在站牌等着他。有骑着自行车的人把我的跟前驶过,我看到他的车筐里装着一包爆花糖。瞬间,我的馋虫被勾了上来。举目四望,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爆爆花糖的摊位,丝丝缕缕的香味随之占据了我的鼻腔和心房。恰逢老公出来,我就和他提出小小的要求,我要一包爆花糖。


一会儿的工夫,老公回来。我坐上电动车的后座,打开手中袋子的结扣,一声酥脆的咯吱声后,玉米面的清香和糖精的味道直抵我的味蕾和胃肠,被唾液濡湿的玉米面变得粘稠滑溜,甜丝丝的,温温的,任由它缓缓地滑进我的喉咙,带着很多关于它的回忆一起咽下。路人有飘乎乎的目光掠过我,我没有任何的羞赧,因为我在享受。


这美味是儿孩时期最廉价也是最耐吃的零食。每当村子中来了放电影的唱大戏的,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美味是最令我们激动和亢奋的。一根鸡毛掸子长的爆花糖二分钱,一毛钱可以买五根,一个晚上,可以嘎嘣利落地用快如刀的牙齿把他们切进嘴里,一直吃到嘴发干,也可以把它们含在嘴里用唾液润湿,然后用舌头一点点舔进嘴里,由着它们滑进嗓子眼。电影演了些什么不关我们什么事儿,只要在明亮的灯光里,如山的人群里,享用着自己的美味,和自己的小朋友追赶打闹,已经幸福得满满的了。


母亲在漫长而且寒冷的冬天里会备下一些零食让我在炕上消磨一个又一个单纯的日子,不光日子是单纯的,零食也是单纯的,只有爆玉米花,偶尔的会有用玉米面挤出的爆花糖,花生和瓜子那已经是奢侈品了。我不太喜欢爆米花,有皮,我喜欢爆花糖,脆,香,甜。每当用不少的玉米换回一根根爆花糖的时候,母亲总会用一个大的塑料袋子把它们装起来,牢牢地系好袋子口,防止发潮。我喜欢仰望着母亲踮起脚尖打开放在高处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根金黄金黄的爆花糖,递给我,回过身子又扎紧袋子口的一系列动作。然后,母亲的纺绳车子嘎拉嘎拉地再度响起,我用牙齿咬爆花糖的窸窣声会淹没在单调的嘎啦声中。有时,母亲会给我讲瞎话,让我“猜闷儿”(猜谜语),我就忘了咀嚼,好好想一想,越想越远,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而今天,我又在吃着它们,在车水马龙华灯初绽的大街上,从容不迫,带着一些痴憨,带着一种满足,在吃着它们。因为眼前的这一包爆花糖是老公给买的,更因为老公对于我在大街上举着这样的小玩意大嚼没有表现任何的不屑不满,更更重要的是他也在和我一起嚼着。骑着电动车的他,会在我把爆花糖递过去的同时微微地偏一下脑袋,配合着我的动作把一截爆花糖含到嘴里去,一边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和我说着什么。没有听清,我也不去问,只是一块接一块的把爆花糖塞到他的嘴里,听着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含混不清地答应着。愉快而满足。满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两个年近四十,吃着爆花糖的男女。


大街上有人看我又怎样?我倒是很希望有人看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她的男人的后座上,简单的,幸福的,享受着属于他们两个的快乐和世界。希望这个场景不会让一些女人黯然神伤,让一些男人沉思许久。


 


 

雨中情

雨中情


给儿子拿衣服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两盏的灯光。这窗户里的灯光最是让人伤感或是幸福。我记得我曾站在高处俯瞰一个城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为我而亮,心下凄惶。当我在黑的夜幕里赶路时,想到有一扇窗户的灯光为我而亮,心里就觉着安全实落。人,都需要一个家呀,在里面休憩、躲避、养伤、重振旗鼓……它是每个人的出发地和目的地。


看到小区里高拱的单元门,那场大雨里的一幕又重现脑海。暑期里夏夜的闷热让我领着儿子出了门,虽说天气预报里说有大雨,在自家门口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和儿子溜达到小木亭子那儿,大雨倾盆而下。我用裙子包着儿子用自己的后背给他挡着大风,儿子高兴得哈哈笑,却不知他妈妈身子已湿了大半。雨停的间歇,我带着儿子快跑,雨又来了,我们跑到一家车库里,雨又小了些,我俩钻进雨里继续跑,没跑几步便被雨逼到了一栋楼房的单元门下。


大雨哗哗下,我却没电话。老公在家肯定很着急,怕我们娘俩淋了雨,可是我没带电话,他上哪儿去找我俩?我看着从黑暗的天空倒下的雨水,心里很着急。儿子不停地问:咱们怎么家去?我不时伸出头去看房子边上的水泥路,多希望能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呀。


一个收破烂的小伙子在雨中熄了火,也和我们到一个屋檐下避雨了,我借了他的手机,拨了电话,那头是老公着急的声音:在哪儿?我打着伞一直在找你们。说了我和儿子的存身之处,开始安心地等待并且蛮有兴致地引导着儿子描述眼前的大雨。再往外看的时候,见到老公打着伞正急匆匆地边走边张望,我喊他,他很高兴地快步走过来。见着那个小伙子说,我看你在门洞子里站着,怎么想到老婆孩子也在这儿,我把这儿来回走了好几趟了。怪不得他看不见,为了避风,我和儿子在最里边靠角的地方躲着呢。


打着伞,一家三口回家,雨还是很大,却有了很多的温情和欢愉。儿子踩踏着水,我也提着裙子摆洗着脚,不再是风雨逼人,很有些享受的感觉。远处是我家的灯光在温暖的亮着。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个家!


 

平凡 美丽

平凡·美丽


上午九点左右到芙蓉名剪烫头。老板早就认识我,今天剪着头的时候说了会话。他竟然已经来了有二十年的时光了,仅搬到现在的店面就有十二三年的时间了。我从跟着朋友第一次到他那儿打理头发也有十年之久了!时间这个东西最怕回忆,一回忆就会意识到它有多么的残酷,不知不觉中把每个人的生命耗尽,可每个人都没有办法伸手截下它!


    打理头发的是个看起来不大的男孩子,虽然染着黄色的头发,但是眼神凝重安静,让我对他有些许的好感。我问他岁数,他说自己二十岁了,平度人,像他这样“串店”得十来年才可能开起属于自己的店面,像他现在只是个“助理”而已,成为“技师”还得很长时间。他的言语不多,黑乎乎未脱孩子的稚气的面庞上常常出现近似谦卑的笑容和神情。我有些怜悯他,别的二十岁的孩子还在学校享受青春,而他却整天和药水、烫发卷、洗头液打交道,自己开始打拼一个遥远的未来。人啊,活着不易。当他拽了我的头发时,我只是忍着痛,咧了一下嘴,他从镜子中看到,神态有些慌促,我朝他笑笑,说,不要紧的,都得练手。男孩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明朗了。他在给我洗最后一次头发时,语调轻柔地告诉我洗完发后要用护发素,不要把护发素抹到头皮上,轻轻揉搓后不要用水冲得很净,否则没有效果。我暗暗记住了,这是一个孩子在工作中遇到了一个他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而表达一种好感的方式吧。


傍晚,割理石的两位师傅过来安上了理石板。那位姓王的师傅夹着一大包的工具站在门口道别时,十分诚挚恳切地跟我说有空过去玩,叮嘱了好几遍,我答应着,好好地答应着,可我知道基本上我是不会到他那儿玩的——租的几间旧房,到处是厚厚的石头面子,机器一响震耳欲聋,石粉漫天。但他的诚恳和热切依然让我有些感动,一个干粗重活的人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我的认同和期待,只是因为我在和他约好安装的日子里他未能履约,原因是他的女儿得了肺炎。作为一个母亲,我表达了自己很真诚的安慰并表示我的活儿不要紧孩子是最要紧的。当时,他的眼里就有泪光闪烁。干完了安装的活儿,他又很仔细地给我把卫生间的水盆重新打了一遍胶。一个朴实真诚的人哪。


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因为彼此的尊重和友善,这个世界是那么的美丽和真切。


 

无法忘记的一幕

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一天带着儿子从同仁堂出来,看到了一幕。至今难忘,记下。


那是一个年老的女乞丐,头发花白,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当我们到同仁堂门口的时候,她匍匐蜷曲在一个垫子上,一个破搪瓷缸下压着几张毛票,她的身旁横放着一根木头棍子。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老者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我带着儿子从她的身边走过,放下一元钱,心中悲凉,不知道是儿女不孝流落至此还是遭遇其他变故以至如此。                      


当我带着儿子从药店出来的时候,老者拄着一根棍子拖着她身子下面的那个垫子正往东挪,她的垫子有一张摊开的报纸大小,是一些看不出什么质地的材料套在一个厚的塑料袋里。我在开着电动车的车锁,眼睛却无法离开她。老者努力地整理她的垫子,塑料袋子里塞的东西翻起了一个角,老者抖着塑料袋,想把里面的东西弄平整,试了几次,没有成功,此时我推着儿子从她的身边走过,老者极其艰难地弯下腰,把手探进袋子去弄那个卷起的角,花白干枯的头发在风中微颤,我分明看到她那干枯肮脏的手在颤抖,而且我听到她在喘息……我快步走过,我知道她一定会把那个卷起的角放平整才会把身子继续趴到上面蜷曲着等着路人扔下一两个小钱。回头看儿子,儿子清澈的眼睛正盯着老者看,他看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他在想什么?我更是不得而知。我只是知道自己心中有一些震撼——一个乞者容不得一个垫子有丝毫的潦草和将就,那么这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很要好很收拾整理的人,这种习惯已经如影随形,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老境如此不堪?她也曾拥有过如花的年纪如梦般的爱情吗?她也曾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灼亮过路经她的身旁的男子的眼睛吗?她也曾有着娇女弱子扯着她的衣襟让她骄傲地走过人群的时候吗?……


带着儿子融进滚滚人流的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可能我的猜测都不是她的故事,我的猜测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是她的存在,她那颤抖着的手,她努力地整理物件的样子,我不会忘记。她让我心存感激和庆幸——她不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虽然不富不贵,可都是在平安正常地活着,他们经历着凡尘俗子的爱恨情仇贪嗔欢怒,他们平凡,平庸,甚至琐碎卑贱,但是他们都是一种正常的生活状态!


祈祷上苍,保佑我的父母保佑我的亲人,一直这样平凡正常地活下去!还有我!


 

断章

 


我——


上苍怜我,赋我形骨。


父母恩我,抚我髫龄。


师长友我,携我一路。


弱子依我,借我之助。


我应勤勉,方不辜负。


 


读——


    读书的感觉真好。在捧卷细读之时,人生的许多纠结会豁然开朗。当茶烟轻扬,书香浮动时,自己的心灵随着阅读而宽广温柔开来。


岁月如梭,伴着书成长的生命会如苍穹的云朵那般轻盈,会像春天的原野般美丽而恬静……岁月的年轮在阅读的脚步中增长,生命在风的呼吸中升华,无数个日子组成了这个灿烂的世界。


 


写——


当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我们才真真正正地生活在这个世上。我热爱着我认为应该热爱的东西,所以我要写,为了不忘记世上最最重要的事情——友谊、爱情、智慧和梦想。它们被我好好地珍藏在内心,为了让他人了解自己,为了自己了解自己,我用写的方式证明自己行走在世间。


 


思——


思想,徜徉于生命的时空里,它是告别了无知的炫耀的狂妄之后的深沉;它是历经了痛苦的落寞的孤独之后的超脱;它是品尝了欢欣的美好的匆忽之后的淡定;它是脱离了形体


的外在的约束之后的超越……它是人生路上缓缓的落瓣,满径暗香浮动。


 


行——


因为我们拥有生命,所以必定会在时间的长河中相互拥挤相互纠杂相互依靠相互融合着喧腾、碰撞、交汇、平息。疾病、困厄、挫败各种的磨难会在不同的时段静候我们,友谊爱情会不期而遇,荣誉、掌声也时常碰上。此中的哀与痛欢与悲是一个人前生今世的轮回。路上的一切都是应来的应受的应该的,一切坦然接受吧。


三毛说:我们一步步走下去,踏踏实实地去走,永不抗拒生命交给我们的重负,才是一个勇者。


 


获——


走在路上,一边经历着一边收获着。经历过失去收获珍惜,经历过苦痛收获善待,经历过情意收获感恩,经历过付出收获赐予。天空没有鸟儿的翅羽,但是鸟儿已经飞过。


生命的果实历经岁月的洗礼会在美丽平静的气氛中等待收获。


 

夏日印象

云·雨·太阳——


云是个失恋的女子,暴涨了体重,阴沉着脸,不再精心地收拾,一任荒芜颓废。雨像是一位女王,威仪十足,天上已做多时的出行准备,地上也望眼欲穿了,她却临时改变了路程。光临她的子民时,必定是电闪雷鸣,煊赫无比。有时,她却是夜半无声地来,令人想起她也有孤寂长夜独自落泪的时候。太阳在夏日里是个怕羞的女子,只在清晨的时候掀起面纱,露出绯红羞赧的脸色。其他的时间里不是躲在云层的后面就是掷下万千的金针银针射向敢于觊觎她的人。


女人——


夏日里,满街的美女。少女们露着修长白皙的腿,轻快爽利地在树荫里走着,有点匆匆有点高傲,像是赴一场约会的样子;少妇们穿着各样的裙子,或是飘逸或是优雅,即使有些秾艳也是很美的,扬起的裙裾正如她们的年纪,恰当又热烈;就是老妇人也是美的,她们带着一种从容的老态慢慢地走着或是坐在门楣下,眼光相对的瞬间从她们的眼睛得到一种沧桑后的平静。总之,都美。


晨练——


那个老者,满头银发,动作有些稚拙地慢跑着;那个拿大顶的中年的男子,半秃着的头顶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光着的膀子结实黑红;那几个打着太极拳的女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受过很严格的训练;有几个人在练棍法,一个男孩子胡乱地抡着棍子想跟上大人的套路;一个女子靠立在一棵法桐树上,撞着树干,我听见树叶子刷刷的响;一对老夫妻穿着情侣装不紧不慢地顺着草坪中的小路走着,不像晨练,像旅游;那些男孩子们砰砰地拍着篮球,在场上呼喊奔跑……一切生机勃勃又安宁温暖。


清晨——


太阳在远处,含嗔带娇,薄雾给她扮上最最朦胧迷离的烟熏妆。大树们伫立成等待的剪影。风潮湿温润如约而至,我散开头发,请它帮着梳,伸开双臂,请它把我托起来,飘飘,渺渺。脚下的青草有着一种睡足了后的慵懒,晶亮如钻,繁密如星子的露珠饱满娇嫩,多情的蜘蛛一夜之间在草尖上铺设了那么多的闪烁不定的立交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别的谁。更有那朵朵的蘑菇撑开伞,静默着,等着愿意把它的荫蔽作为世上最可珍惜最是幸福的那个前世的约定者。带着黑边的黄蝴蝶在它的领空上盘旋巡视,蜗牛在赶路,蚂蚁在忙碌,大家都各干着一份事儿。


声音——


有鸟儿啾啾啁啁,看不见它们的影子,却无处不在,有蝉儿醉唱,曲调单一,有伴舞的音乐,熟稔,节奏分明,偶尔可以跟着哼唱几句,有汽车扬尘而来,绝尘而去,有工地上的劳作声,有手机各样的铃声……风梳理头发的声音,窸窸窣窣,树叶互相致意的声音,喁喁丝丝,脚踏过草,沙沙簌簌,踢一块石子,看它顺坡滚下,骨碌骨碌的声音清脆悠远,奔跑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有些紧张沉重的鼻息——呼,呼,伸手揩去的汗,甩到地上,在身后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大街上——


有男人光着上身,腆着大肚子,趿拉着拖鞋在门廊下晃悠。有用浓密的黑发遮着半张脸有点腼腆的男孩子载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子在十字路口等着绿灯放行,他们多希望自己能飞呀。有光着腚的小孩子坐在小车里心满意足地吮吸着手指,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打量着一切。有母亲蹲下来替孩子吃掉化了的雪糕,有小学生背着不知什么乐器匆匆赶路……


所有的这一切,让我感动欢喜。

因为爱

因为爱


昨天晚上在学校里值班,九点十分左右,父亲把我接回了家。在路上的时候,他跟我讲着接我这一趟的波折——走到半道,摩托车启动后就熄火,无奈,把摩托车又推回村口的农人家中,借了人家的电动车返回家中,跟屋后的邻居借了一辆摩托车,这才得以接我。坐在后车座上的我无语,静静地听着,摩托车带起的夜风清凉强劲,我缩着脖子躲在父亲的背后。他就是给我挡风的一堵墙呀。


回到家中,母亲二话没说,搬出一个西瓜,嚓嚓切开,对我说,吃吧。我说,九点多了吃西瓜,这一夜还能睡好?说归说,捧起西瓜大快朵颐起来。一块没有吃净,一块又摆在了面前。“吃干净点,别浪费,把红瓤都啃干净了,我好擦脸。”这是母亲在每次吃西瓜的时候都会强调好多次的话,剩下的西瓜皮她就真的拿着在那儿擦着满是褶子黝黑的脸庞。母亲常说,不能浪费,天老爷爷看见会打呼雷的。小时候,觉着这话很让人恐惧,大点了,觉着这话很滑稽。当自己顺口说出这话来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才知道这话已经是我命中的印记。我乖乖地把每一块西瓜都啃到看不见红瓤。


早上离开的时候,两个大大的袋子在门口等我。一个装满了生菜和黄瓜,都是自己院子里长的。一个装满了面条,粗的细的皆有。我皱眉头:我就不爱吃面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爱吃就不做?你的女婿和孩子吃不吃?他们吃你就得做!”母亲的口气不容我再说什么。父亲在一旁说,早上吃饭下点面条快,省事儿。接着说,你连吃带拿真是过瘾呀。我说,一个闺女三个贼。我这还是才回来一个呢。父母大笑。我拎起了大包,放到了父亲的三轮车的车斗里。车斗里已经放好了两个马扎,父亲要开着三轮车送我上班,母亲也去。


我坐在车斗里,小小的车斗,我和母亲调试了好几次才算是坐下。洒满阳光的乡路上,邻人们在劳作着。刚刚上场的麦子金灿灿的铺在路的两旁。父母和每一个看得见的乡邻打着招呼,近的说着“吃了”?远的就点头摆手。乡邻们回以善意的或是嬉笑的表情和清晨的阳光一样的动人。想到昨晚上,我又一次劝父母离开农村跟我到城里住的建议受到的坚决的拒绝,我知道这片土地是他们的,他们属于这里。


乡村的路,离开村庄就是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母亲笑,大声说,叫你爹把咱娘俩拉着去买了,值不值一万块钱?我大笑,确实坐在小小的车斗里,左右晃荡着,有点自己是要被送往屠宰场的大肥猪的感觉。我说,谁要呀?买家去吃饭?再说,我还值钱一点,我把工资卡挂到脖子上,可能会有动心的。你呢,这么老了,还没有收入,没有人要的。母亲大笑。我也大笑。歪着脖子看看父亲,嘴角抿着。快乐就像空气中弥漫着的小麦的麦香一样肆意,飞扬的尘土也是那么的可爱和多情。


一直把我送到学校的后门,如果没有我的坚持,估计堵在后门的那堆土,不会阻止父亲的长驱直入。看三轮车转身离去,母亲的脸已经模糊,我慢慢地走在学校的林荫小路上。几年前植下的只有手指粗的小白杨已经蓊蓊郁郁。树干上的“眼睛”多且清晰。小时候,我坐在父亲或是母亲的自行车的后座上去姥姥家。我会尽我所能——倒着坐,侧坐,站着搂着他们的脖子甚至和他们背对着背!路两旁的白杨树合抱粗,树干上瞪着大大小小的“眼睛”。我就问,树上怎么有眼睛?父亲说,天老爷爷看着你长大孝顺不孝顺!我嬉笑,搂着他的脖子的手就再用一些力气……


九点多钟的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公,心中一惊,因为和老公商定过,只发短信不打手机。他带着儿子在张家界旅游,全国漫游,费用很高的。现在打来手机会是什么事儿?接通,我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那边传来儿子清脆稚嫩的声音——妈妈,妈妈……我的心一下子在瞬间盛开成了一朵大大的花,我应着,问他玩得好不好。他说,不好,净是些……我没有听清,我就连声地问,儿子在那边不知道具体说地什么,可能是手机没有拿好,大概是说净是些山之类的话。老公接过去了手机,说是已经跑了。我赶紧说,发短信的时候多写一些内容,反正长短都是一条的钱。老公答应着的空当儿,还在喊着儿子的名字。我就赶紧说,挂了,快挂了……老公知道,我不是怕花钱,是让他赶紧撵上儿子。


挂上电话,心里暖暖的,轻盈盈的。


他们是我幸福的源泉呀。


2010-6-24下午三点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