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系列的终结篇——你的伤我的痛

田野系列终结篇——你的伤我的痛


如今,那片土地消失了,消失在一栋栋宽敞的房屋下面,消失在一条条水泥路的下面。我亲眼见着一垄垄的麦苗在车辙和石块间喘息着干枯,一列列如同士兵的玉米被红砖院墙围了起来直至站着死去,原本长满萋萋青草的水道开始流淌乌黑的脏水,草黄了,死了,没了。每当我走过那些碾压了无数生灵才建起的水泥路时,每当我透过高房大屋之间的一点空隙才能瞥见一点绿色和褐色时,每当我掩鼻走过那些臭水沟垃圾堆时,每当我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张牙舞爪的股股黑烟时,每当我看见街上拉着异乡的水在叫卖的水车时,我凄惶,我恐惧。我的那个奉献出无尽宝藏养育了许多生命上演了数不清的故事承载了无数悲欢的田野被物欲熏染了的野蛮残暴肢解消灭了。


发这些文章的时候,我特意选用了不同的颜色。如果色彩也可以表达我的心境的话,我多么希望我的所有文字都是用绿色、蓝色来写的!)

田野的诱惑——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田野的诱惑——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麦苗长出来了。清早的凉露打湿了麦田里小路,鞋尖上的灰尘也被濡湿了。亮银一般的蛛丝纵横交错,被水珠拽的颤巍巍的,八条腿的小行者在匆匆赶路。麦子尖尖的叶子尖儿上顶着小水珠,摇摇欲坠,有的水珠挂在叶子的边缘,还有的水珠在叶心里很舒适地躺着,当太阳的光照到它们的时候,这些水珠瞬间变成了璀璨的水晶、钻石,闪着迷人的光芒。用手轻轻一触,它们倏然落下,融进大地的刹那间,迸射出万道光芒。我就这样坐在地头看太阳把土地一寸寸照亮,看露珠渐渐消失,看父母弯腰锄地的剪影,看高远的青天,看丝丝缕缕的白云,一直看到收早工。


起霜的早上,妈妈让我到小菜园里摘扁豆。薄雾如纱,袅袅娜娜地在远处的树梢上徘徊,缓缓地在瓜棚竹架下流动;初升的太阳红着大圆脸披着一张巨大的红斗篷从东边爬上天空;扁豆藤上停着许多紫色白色的小蝴蝶,我的到来让它们振翅欲飞,可是它们飞不走,因为藤不答应呀;牵牛花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一棵茑萝从牵牛花密密的叶子中探出几朵小红花给牵牛花已经有些杂色斑驳的秋衣点缀上了五角的星星。它们全都生机勃勃,即使脚边的枯黄的草叶也有着一种金属的亮,合力为季节轮回中的秋的落幕,献上最后的笑脸与灿烂。风潮湿清凉,捎带着泥土清新的气息,手指高的麦子齐刷刷的,编制了一床硕大无朋的地毯,田埂和小路是里面黄色的经纬线,碧色绵延不绝,一直到太阳升起和落下的地方。


我的家在这片不大的平原上,这里土地肥沃,一年当中主要种小麦和玉米两茬作物,新的轮回开始了。

田野的诱惑——秋的生灵

田野的诱惑——秋的生灵


苞米的叶子发黄发脆了,或白或红的须子变干了就要收苞米了。大人们换上了旧衣裳,男的提溜着小镢,女人?着篮子用头巾裹着头,孩子们依旧蹦着跳着跟着,地头上站满了人。生产队长分配了任务后,先是女人用头巾包住脸钻进了地里,“夸、夸、夸”的声音响起,苞米棒子被掰了下来。男人们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两手一搓,弯下腰,左手握着苞米杆的底部,右手拎起小镢照准苞米根儿下去,嚓嚓几下,整棵苞米就离了地,右手转腕,用小镢的侧边将根部的泥土敲散,腰起回身,左手的苞米秸落地。绝对的一气呵成。很快,苞米被撂倒了一大片,原本不透气的田野敞亮了,宽阔了,蓝天高了起来。失去屏障的黑色的蟋蟀、草黄色的蚂蚱、绿色带红头的螳螂、黄绿的蹬蹬山、翠绿的大肚儿急匆匆地在苞米的叶茎间踉跄奔走闪展腾挪。不大用费事就能逮着很多。蟋蟀很残忍,被捉住后张着两个大牙没命地乱咬,别说同伴吃你没商量,连自己的肚子都会咬破吞吃掉里面一粒一粒的子。我曾经捏着两只让它们对打,它们能把对方的大牙咬歪!带一个罐头瓶到地里,可以捉回许多回家养很长时间,即使把里面塞了很多的菜叶,第二天仍会有支离的尸体。那种个头较大,圆头粗腿,翅膀上没有花纹的最是凶猛,长着像是戏里相公戴的帽子一样扁头的个子较小翅儿上有花纹的,力气较弱。长大后,我才知道个大的是母的,个小的是公的,会奏琴。蚂蚱不太让人喜欢,一般是追上一脚踩死。但什么都有个特殊,有一种“梭马甲”,长着细长的脑袋,细长的腰肢,拖着一个细长却滚圆的肚子,它很受欢迎。因为它的肚子里满满的全是子,在火上一燎,肚子变红伸长,就熟了。放到嘴里一嚼,沙沙的,喷香喷香。别说孩子见了它兴奋无比,大人有时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儿去撵它。“梭马甲”有双层的纱翅膀,最小的翅膀一般是红色的,大翅是绿色或是草黄色的,展开飞的时候很好看。螳螂不去捉,因为老师说过它是益虫。它因为武艺高强,总是很矜持的样子。一觉着有危险,它们的大肚子就向上翘起同时举起两把大刀,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三角形的脑袋上一对硕大的眼睛上有些怪异地长着一个很小的黑点,应该是它的瞳仁吧。我用草茎戳它,它会后退并且用大刀进攻,实在不行,才抻开翅膀飞走。蹬蹬山在这些虫子里个头最大力气最足,两条后腿粗壮并且带锯齿,被它蹬上一腿,很疼,手会被划破或留下白印子。男孩子见了蹬蹬山都会很兴奋,连滚带爬地也要逮着,然后就大肆炫耀,换回来的是其他男孩子的假装不屑和女孩子羡慕的眼神,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扯破裤子磕破膝盖而得到父母的呵斥甚至是巴掌,眼睫毛都没干,早又在地里撒丫子跑开了。大肚全身是嫩嫩的碧绿色,很干净漂亮,我喜欢。它的腿、翅儿软软的,特别是丰硕的肚子更是软得像现在的橡皮糖。爸爸说它会叫,但我不知秋虫合奏时哪个声部是它的,只是希望它就是一些文章里提到的“纺织娘”。这个名字和它那份独有的一袭绿衣很相配,能给人许多的想象。地里还有一种让我害怕的小东西——马车子。我们都这么叫他,不知学名。这是一种很像壁虎的生物,有着地皮一样的颜色和黑亮的眼睛,警惕性很高,跑得很快。当地里的苞米秸晒干拖出去后,清理野草的时候,它们最多。常常一脚踩下去,一只马车子甩着尾巴几乎四脚离地地飞奔向一丛干草,眨眼间就没了。当土地平整出来会看到它扭着“S”形贴着地皮一掠而过,不留任何的痕迹。有时它们慌不择路跑向我们,我们都会尖叫着蹦起来,唯恐它跑到自己的脚上。后来,地里开始打除草剂,这种小生物就绝迹了。每当我有机会踏上田野都会想起它们奔跑时甩动的小尾巴并且深切地怀念它们。

田野的诱惑——水样的夏

田野的诱惑——水样的夏


夏天很快就到了,一场大雨后,水就携带着大量的泥沙滚滚流向村西。我最爱扑腾水,有一次拽着挽起的裤腿随着水流走,出了村子,在一片黄水里差点陷下去,很害怕,再不敢跺打着水走得远了,但是水都流到哪里去了却成了我心中一个很长时间解不开的疑团。赤着脚踩在被雨水泡得黏软的泥里,脚趾缝里就吱溜钻出一股稀泥,滑滑的。高兴起来,没正形地乱跺一气,泥点子飞溅,脚下咕滋咕滋的响。


在夏天最省鞋了。


地里的苞米没过了头顶,梢上开始长出缨子,像一列列士兵。这时水道里的水整天地流着,机井口的井水翻涌着白沫形成一个涌泉,滚珠溅玉,冲出的凹坑里全是晶亮雪白的石块、沙子。水道两边长满葳蕤的青草,很多的长条叶子浸在水里,似乎想随着水流漂到远方,可是根却牢牢地抓着它们,于是它们只能在水里扭动着柔软的腰肢使劲地长啊长啊,把整个水道占满,给水铺了一条青碧的通道。女人们最爱在水道里洗衣服,在石头上把衣服搓得哗哗响,肥皂沫打着旋儿漂在水面上,搓好的衣服就放在水里的石头上任水冲着。都搓好了,女主人把裤腿挽到大腿根赤着脚站到水中央拎着衣服的领子或是裤子的裤腰开始漂洗。衣服在水面上摊开,裤管儿、衣袖里灌满了水变得丰满鼓胖。女人的腰直起时衣服已经在手里拧成了团儿,水顺着绞在一起的衣服和白白的胳膊流下来,女人抹一把脸,水珠顺着额前一绺一绺的头发滴下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会闪现金色的光芒。衣服摊晒在青草地上,女人就把脚伸进水里搓洗已经很白的大腿和泡得已有些皱皮的脚丫子。我们也在水里泡着,撩水,捡圆石头,抄一把沙子手心里看它们被水一点点冲走。水声轰隆,大人孩子都是扯着嗓子说话,时不时跑到机井口捧几捧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也有直接把嘴凑上去喝个够的(我没这个本事,试着这么喝,结果呛了一鼻子水),水清凉清凉的,甘甜甘甜的。

儿子,我听你的

儿子,我听你的


端午节就要到了,我带着儿子拿着水桶到小区外面的绿化带里采艾草,矮矮的几棵实在有些少的可怜。我用小刀割下几棵装到水桶里,便提着水桶直奔不远处的那一大片大花萱草。金灿灿的花朵绽放得无拘无束,招摇无比,它们已经诱惑了我很长时间了。一大把插在玻璃瓶里放到餐桌上;厨房的窗上就放一朵,要长长的下垂的;卧室的床边放几朵用那个小白瓷瓶养着……这可都是我每天晨练路过此地想了很多遍的。“妈妈,你要干什么?”“嘘——小声点。妈妈要采一大把花带回家。妈妈要把美丽带回家!”“不行!这是大家的花!不准采!”我转过身看到一张愤怒的小脸:“老师说过,花园里的花是大家的,不准采!不——准——采——”在那亮晶晶的眸子里我见到自己小小的身影蹲了下来:“妈妈不采,妈妈听你的。咱们一起来看花吧,这花学名叫大花萱草,人们都喜欢叫它‘金娃娃’……”“为什么呀?”“因为它们是金黄色的,很漂亮,很可爱,就像你喽。”


夕阳里,我带着儿子回家,有花香一路相伴。相信以后的日子里这双黑黑的眼睛会一直亮着,某些恣睢的欲念会在它们的跟前偃旗息鼓。

知之不如不知

知之不如不知


前面因为从《读者》中摘到一首仓央嘉措的诗,便对这位藏族的六世达赖倍感兴趣,遂于网络中搜罗了一些他的资料,还为他的传奇经历感慨了许多。但是毕竟史料难确,就多了一份心事希望见到更是翔实的介绍。这个心愿在这个周日得以实现,却使我感慨不再徒生了许多的失落。这本《仓央嘉措诗评》是一位残疾诗人和一位藏族作家的合著。当我在书店的一隅发现它的时候那种欣喜如狂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可是我的阅读心情却是从迫不及待到渐渐平息再到索然寡味,最后的几页我没有看完,把书放了回去。我甚至后悔自己不该这样着急的想更多的了解仓央嘉措,因为——知之不如不知。


在《诗评》中,作者对于现在流行的几首仓央嘉措的诗歌基本上都否定了,认为是现代人的演绎和修润;对于仓央嘉措的身世做了细致的考证,他的身上那些神秘没了;仓央嘉措的最终结局也没了传奇和神异,只是甘心做了一个政治的俘虏和顺从者……更不用说那些美丽凄美的爱情故事,在《诗评》的作者笔下,那都是子虚乌有后人附会穿凿之谈。原本在我心中那个有情有义的活佛,那个敢爱敢恨的达赖,那个充满才情和故事的仓央嘉措怎堪如今《诗评》里的描述和再现!知之不如不知!


又想起唐代诗人张籍的《节妇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张籍笔下的女主人公面对追慕者,她不仅没有急于拒绝,居然竟被对方的情意感动,还把明珠系在了身上。不过她陷入矛盾之中,知道对方用情很深,可是自己又与丈夫有同生共死的誓约,最后她一边流泪,一边还珠,虽感伤相逢太迟,但还是明确拒绝了对方。
  这首诗真是奇特,虽说是发乎情止乎礼义,但是不符礼义的感情曲折微妙:既委婉缠绵,又坚定决绝,但是决绝之余,又有无奈不绝如缕。这个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定很有魅力吧。而那个男子,不找妙龄未婚的女子,却追求一个有夫之妇,不像浪子猎艳,难道是情有独钟,情非得已?女子拒绝的理由好像理智多于情感,看样子她对丈夫是敬重有之,信义有之,但是并未说出他们是否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如果是,这是最好的拒绝理由,她为什么偏偏不说?这个故事里就有了相当大的让人揣想、触动的空间。
  但是,当知道了它真正的含义之后,那个空间一下子破碎了。这首诗有的版本有题下注: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据记载,张籍时在他镇幕府,李师道以书币聘之,因作此词以却。原来是张籍为了婉拒节度使李师道的聘请而写的,等于说我对您的一片好意也很感动,但是我不得不谢绝。礼法之外的情愫不见了,成了权势者和人才之间的挖人和拒绝的心理对抗;那对沾有泪水的明珠不见了,成了一堆为了笼络文人名士而预付的高工资;人情人性也变味了,现出了仕途选择和政治立场的原形。这一来,想在单纯意义上欣赏这首诗,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正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时。


由此观之,很多很多人和事“知之不如不知”,尚可留驻一些诗意和想象的空间。想到这儿,心里的一些结似乎一下子解开了。

乡村外字号

乡村外字号


  今天突然有了兴致,想写写我生长的农村里的那些事。比如“外字号”(外号也)。


 他们的外号比大号要响亮的多。


 胎里坏,是他的妈妈说他胎动厉害在胎里就坏而得。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这个人行事就是不大够讲的。


 凉粉高,脾气好,性格懦弱。能出力,不喜说话。凉粉,用绿豆或是地瓜磨粉制成,软塌塌像果冻。


 鸡屎高,好占便宜,好算计,多被村人背后诟病,曰“鸡屎”,言其恶心人也。


 叫萝卜的有两家,皆因长得个子不高。为了区分两家,村人称之六萝卜家和老萝卜家。老萝卜矮的超群,骑儿童用的自行车,冬天又多戴着呢绒礼帽,成村中一景。此人是见过大世面在外闯荡过的,虽矮,气质不错,不像农村人。媳妇高他一头,据说年轻时蛮漂亮的,老了满脸褶子看不出什么优势了。六萝卜家是因为有六个儿子,这个“六”字,即是一个概称。六个儿子各自按排行领一个萝卜之称,从大萝卜排到六萝卜。老萝卜家有三子,唯有三子“子承父名”为“三萝卜”。其他两个儿子可能因为不如“三萝卜”做生意做到了国外且多特立独行之举而有名,渐渐不为人所念叨,也就不属“萝卜”之列了。


洋钱家和我家属本家。因为洋钱的爹当年带了一箱子花花绿绿的纸币衣锦还乡而得名。那箱子纸币在建国后就是一堆废纸,据说,它们最终的命运是糊了顶棚,可“洋钱”之名却成了他家专属。村中人充分发挥他们的戏谑的本事,给他家的子孙安上了:人民币、毛票、钢镚的外号。排排辈分,我和毛票们是一辈。不知钢镚之后又该叫什么?


蒲窝子是用蒲草编制的一种冬天穿的保暖鞋,外面缝上黑的猪皮,里面塞上干的苞米皮,穿着很暖和。但很大很沉,走起路来需要拖着走。现在这种鞋不见了踪影,这种编制技术肯定也是湮没了。就这个“蒲窝子”也是一个人的外号。由来就是因为他到了冬天就拖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蒲窝子突突答答地走!


杀人堂,一听这名字很是阴森恐怖。其实他没有杀过人,敢不敢杀鸡、杀猪倒是没有人肯去考证一下。他的这个外号皆因吹牛而来。某日众人聚堆儿,一人说自己如何如何怕看杀猪的,他冒了一句:杀个猪都害吓,我杀人也不害吓。揶揄和嘘声过后,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夜之间他的外字号传遍小村南北。


坏桩驴,人长得极其潇洒帅气,拉的一手好二胡,也就有了高人一头的资本,脾气就大。第一个老婆是我们本村的,是二胡拉去的。第二个老婆也是二胡拉来的。据说当年第一个老婆的母亲极力反对女儿嫁他,女儿是挎了一个小包袱星夜投奔的他。第二个老婆年轻的很,穿着打扮很是往老了去,俩人在一起走,外人倒也看不出是老夫少妻。当年的往事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一个村子几百户人家都是一个祖宗(村碑上写的),或近或远都有沾着是一家本党的,不是叔叔就是大哥。当着面,外字号是不叫的,除非是打了起来。可是不当着本人及其直系亲人,都是不叫本名的,自家在一起说话那更没有任何的忌讳了。什么三蝙蝠、地瓜、野狗、屎蛋……都是熟稔且顺溜的。没有一个人想到“文明尊重”之类的词。


村人经常挂在嘴上一句话:谁不知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