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文“恩师”们

我的作文“恩师”们


李泽霞老师给我们做了五年的班主任,教了我们五年的语文。


一年级时我认识一个“斗”字,她说我可以做同学们的“小先生”,一语定了我的人生。我终究只能是个“小先生”,做不了“大先生”的。


三年级时有人听课,我起来朗读蜜蜂采蜜的一段文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自我感觉好极了。李老师也有赞许的目光送我。


最不能忘的是,她给我改作文。大概是四五年级了吧,因为我已经懂得要搜肠刮肚地来用一些优美的词汇装点我的作文。写的是春天:春天里的杏花开了,那褐色的枝干上绽放着朵朵美丽的杏花……其实,我连梨花杏花都分不开,只是凭空想象应该是那样的。李老师的红笔照例是要在我的作文上圈很多红圈的。圈到这句她停了下来,把“褐色”删掉,换成了“红润”,我差不多要惊呼,对老师的崇拜更加五体投地。一个“红润”真真点出了春天到了枝干里流淌着生命的那种旺相那种愉悦。一个词语可以照亮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可以照亮整篇文章,真是这样的。


赵振国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教了我三年。他让我们写日记,他批。我的一个同学抄了一首诗,被表扬了。我不服,拿着我的那首去理直气壮地找他,为什么评语里说我是抄的?他说是你写的?我说是,很坦然地很认真地看着他。他不再说话,挥挥手让我回去。我不知道老师当年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只是为我的诗而抱屈。还记得里面有一句:春天,撞响在小鱼儿的微睡里。其余忘掉了。但那以后,赵老师会叫我起来读一读自己的日记。正是多愁的时节,我大瞪着眼说瞎话地写日记,外面分明艳阳高照,我就写细雨霏霏如怨如泣。他不批评。


有一次他让我们写一个熟悉的人,我写了曾经的一个同位,用镜头一、镜头二这样的小标题形式写了我的这个同位的多个特点,而且在文中赠他“熊猫”之称。这文章就被赵老师隆重地向同学们推荐、赏评了。我是第一次感受到写作带来的成功感和优势感。此后,在他的语文课上我是最认真听课最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


用另一种方式来褒奖我的还有庄峰老师,我在《往事可堪回忆》中,写过她。她先是让一位得了16分(满分20)的同学读自己的文章,然后告诉同学们还有一个同学得了18分,让我站起来给她认识一下。那种飘乎乎晕乎乎的感觉,刻骨铭心。


最不能忘不敢忘的是唐炳荣老师。其时,他任教科所所长,我的读书征文的稿子得到了他极大的肯定。在去烟台演讲之前,他召集我们五个参赛选手在教体局的一个会议室里集中改稿。细到一个词语一个标点的使用,他逐一拿捏、揣摩,像老师给学生面批作文一般提出他的修改意见。我见过他手中的文稿,密密麻麻布满了修改的痕迹。


很震撼,很感动。如此审慎敬畏地对待文字的人,是我工作后见到的唯一一个。


他对我有所期望,说我应该写下去。演讲回来后,他给我布置写作的任务。没有他的推动,我可能早就被惰性所俘获了。那个时期我写出某篇感觉还不错的文章便用邮箱给他传过去,很快的,他就会留言提出修改意见。他告诉我读后感应该怎样写,告诉我文章有内在的层次性,告诉我如何让文章做到形式和内容的尽量契合,也告诉我要尽量用简短的话把意图传递出来。


我有他的电话,只是过年时发过拜年短信。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工作很多很繁重,又是事事件件要亲力亲为的。后来,听闻他生病住院,我黯然神伤了很久,无数次祈祷老天助唐老师一臂之力,让他康复,直到现在一想起唐老师,还是会难受一阵。不敢打电话,怕扰了他。他的电话号码我会保留一生的。


当年,我端着一个笔记本让赵振国老师给我写毕业留言时,他踌躇了很久很久才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你一定会有所建树”这么一句话。很多年了,我觉着自己愧对这句话。经历了年少轻狂,经历了几多坎坷,年近不惑的我回首往事,回想故人,五味杂陈中,感念之情分量最大。

往事可堪回忆

往事可堪回忆


今天在学校的礼堂观看元旦晚会的彩排,看着看着就回忆起了十五年前在幼师学习的日子了。
   
音乐老师斥我们是地瓜、饼子腔,我们这些农村去的大女人、小女孩,谁曾上过真正的声乐课?于是,每一堂声乐课,都要听声乐老师说地瓜、片片(烟台话,指玉米饼子)怎样怎样,心中厌恶她这么说,也无可奈何,因为我是最地瓜、片片的。合唱比赛,我们班唱《红色娘子军》,声乐老师让我只张嘴,不要出声。我最后的声乐考试成绩是班里倒数第二。 至今,我只是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两只老虎》之类的歌,流行歌曲没有一首敢在人前唱一唱。因为还没张口,就先自卑了。
   
舞蹈老师换了好几个,一开始的那个,瘦,有气质,一把扇子玩得出神入化,在级部晚会上赢得了我们疯了一般的掌声。据说,她是随着老公进了烟台,编制不在学校里。受她的厚爱 ,我是班里第一次公共演出《线儿长、针儿密》的演员之一。记得,我们穿着黑色的舞蹈裤、舞蹈鞋,在台子上旋腿、扭腰,用舞蹈的形式表现军民情深。至今,我还可以边唱边表演几个动作,可再也抬不起腿,拧腰的时候得掂量着来了。
   
她教我们云手、单云步、双云步、单旗手、挽手花,都是民族舞蹈中最基本的动作。现在,我仍可伸出手来做兰花指、柔荑状,得益于那时的基本功扎实。
   
后来换了一个,年轻,瘦,高颧骨,眼挺大。据说是这个老师挤走了原先的老师。我们有好几个同学因为先前的老师的离开而落泪过,不过,跟着这个老师没有闹什么情绪。她的舞蹈跳得真的好看。她擅长跳蒙古舞,演出时那个华美激烈的抖肩动作伴随着蒙古特有的长调,真的把我们镇住了。
   
她让我们练把杆,一达达、二达达……声中,我们挺胸收腹,展臂伸手,脚尖划地……练芭蕾舞中的基本动作。她让我练劈腿,两腿夹着我的腰就把重量压倒了我的两腿上,然后就是好多天的大腿肌腱疼。不过,我的立定跳远一下子就到了一米八五,身轻如燕的感觉哪。现在回忆起来,还有一些陶醉和骄傲。


她教我们跳少数民族的舞蹈,她说藏族人是一直被压迫的,所以最基本的动作是都是哈着腰来完成的。蒙古舞的主要动作是模仿挤奶,要压腕有力,要配合着腰部和肩部的力量。还跟她学过维族舞蹈、傣族舞蹈,基本动作我也都记着,写到这儿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地停下敲击键盘比划了几下。
   
我们的舞蹈汇报演出时自己排节目,请同学们当演员。我排的是《橘子丰收》,得了八十多分,不太低的成绩。那些舞蹈跳得好的同学被邀请着参加这个节目的排练参加那个节目的排练,我好似就友情客串过一两场。


 现在的我,街心公园里的健身舞都从来不参加。不爱跳,也跳不动了。


 教钢琴的是一个男老师,矮,国字脸,手指粗短,整天穿着一件黑不溜秋的衣服,一点钢琴家的气质也没有 。他教我们练脚踏风琴,让我们把手指甲剪到肉,让我们把手指在琴键上,让我们整天从低音弹到高音,单手弹了,两只手一起弹。很多的同学为弹这七个音符而痛苦无比,因为我们的手指都是第一次接触琴键,分不开呀。
   
后来,弹钢琴,需要每年要交一定的费用,我毫不犹豫地交了。我很渴望坐在那座大黑熊的跟前看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舞蹈,听某首曲子流泻而出。我感觉那是很高贵很高雅的。于是,拼命地练,拼命地练。为此,我付出了代价,左肩肌腱炎就是那时得的,最严重的时候包几个饺子就会整条手臂变得冰凉。后来,简单的儿歌我可以做到看着乐谱来弹奏, 左手可以进行简单的和弦。我的一个同学会《秋日私语》,我练了《水边的阿荻丽娜》,还有一个同学可以弹奏《梦中婚礼》。估计,现在的她们和我一样都不会弹了。
  
不知我的那些老师们过得如何,那些再未联系过的同学过得如何。祝福他们!


往事可堪回忆(2


上文写到九点多一些,我想停笔,可是被激起的回忆的浪潮却更深地淹没了我。索性继续把那些记忆里的往事一并写写吧。


教我们文化课的老师有好几位,模样还能记起,但是名字大多忘记了。只是记得班主任王琦老师、作文写作老师庄峰、美术老师张春明了。


王琦老师,瘦小干练,蓬莱人。一个冬天都是穿着一套黑色的皮衣,从来没有换过,这一点我印象非常深刻。她和牟平、蓬莱的老师要亲近些,我们班的正副班长都是牟平的。她对我还不错,因为我做着班里的宣传工作,出板报、手抄报等。临近离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刻骨铭心的事儿,我由于走了应该是老师走的楼梯被政教主任逮着了,扣了十分。当时,我并不知道扣分,因为美术老师说是他带着我走的,我以为没事儿了。那天,王老师黑着脸进了教室,问这十分是谁扣的,我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承认是自己扣的,并解释美术老师给说过情。王老师说了一句:咱们班怎么就是你这么“搅呲”?然后摔门而去。这个“搅呲”是地方话,就是“熊”、“坏”的意思。我上过多年的学,从来不是坏学生。当时,我就懵了,憋了一下午在晚自习放学后,大哭了一场。直到现在,我也耿耿。


这件事,直接影响我做班主任时对于加减分的态度——不是很热衷。有时候,我还和学生说,不要把分数看得那么重,很多的东西是分数无法衡量的。


上面说到的庇护我的老师就是张春明。我是他的课代表。他那么年轻、帅气!在第一堂课上他就跟我们讲他爱好旅游,走过了很多的地方,要带他和他的妻子出去旅游的照片给我们看。他就真的在第二节课用大背包背来了好几个相册,我们翻看着,称赞着,羡慕着。他的妻子娇小玲珑、长发飘飘。在上海的霓虹灯下他们两个相偎而站,在哈尔滨的冰雪中,他的妻子淘气地扔雪。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用那么与众不同的方式生活着。张老师会滑着滑板来学校,他一直嚼着口香糖,他的车子后面有各样的装备,头盔护膝是少不了的。


最最与众不同的是,他和他的妻子不要小孩,是“丁克”家庭。他说,他算了一笔账,养一个孩子要四十万(现在就不是这个数了)。这笔钱为什么不花在玩上呢?国家已经有那么多的人,自己干嘛还有给国家添麻烦?他说,他自己去做了绝育手术,他给两家的老人做了思想工作……


在张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出去玩。去爬山,去烟台的海,他给我们拍照,还会给我们做朦胧照。我们每一个都拍了那么多的照片!我第一次生吃海蛎子也是在张老师的鼓励和亲自示范下尝试的。我的每次美术作业,他都给最高分。


离校时,我跟张老师要了BP机的号码,却一次也没有打过。连着好几年都给他寄贺年卡,也不知张老师收到了没有。


在写作上给过我肯定和表扬的不止一个老师,庄峰老师是一个。她是学校的一个什么领导,长得矮胖,不苟言笑,说话语速快。记忆里,只是教了我们几节写作课的样子。第一篇作文是介绍自己,我就写自己有刚的一面也有柔的一面。到了评讲作文时,她表扬一位同学得了16分(满分20分),并请这位同学念了自己的文章。然后,她说,我们班里还有一位同学得了18分,大家一起惊叹,纷纷询问是谁。庄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惊诧无比的我被要求站起来让她认识一下,我飘乎乎地站起来,脸滚烫滚烫的。


下课后同学们围过来要看看作文的感觉很不错。


后来在她的课上我写了一篇毛笔的自述,介绍毛笔的发展过程,小小地卖弄了一下自己累积的一些跟毛笔有关的知识。庄老师看过后,看着我,点头。我很幸福。


教我们课堂设计的老师,有扁平的柿子脸。我对她感觉一般的原因是我交上了一篇什么作业,里面用了“语言色彩”这么一个词。她在课上拿这个词说事儿,说语言怎么会有色彩呢?作业不好好写等等。我就在心里犟:语言就是有色彩的!就是有!


 后来,课代表杨宏跟我说,老师要表扬你了,你设计的课她觉着好极了……我不信。老师来上课的时候,跟我们检讨,说她看到一篇作业的名字叫《小猫小猫,你快跑》很生气,让写课程设计怎么来了小猫了?就没看。课代表央告着让她看看,说这个同学会很认真,不会搪塞作业。结果一看,这课设计的怎样怎样……然后,她就点我让我带着同学们到室外模拟上课。


我的这个设计就被这位老师要去了,说是出一个什么课例集锦。我没有看到这个集锦,但是设计课的底气有了一点点。


还有一直穿名牌的一个老师,很漂亮,很有气质。还有一个眯眯眼儿一直笑的老师,很和气,在元旦联欢会上和我们说笑。可是,我忘了她们的名字了。当年的同学录里应该有她们的名字,但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翻动了。


少年子弟江湖老,我们这些当年二十岁出头的人都要奔四了。我们的那些老师们,可否安好?


我这个当老师的,会被哪个学生记着呢?又会被记着些什么呢?


                                       20121215,二十三点





四月春深了。


她特意去拍园子里开得正好的桃花、海棠,想放到了空间里。喜欢花的一些朋友一直看她拍的花,还有热情的评价,她觉着有兴趣一样的朋友是件幸事。


在关上相机准备离开的时候,竟然遇到了一个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联系的同学。一个只是偶尔在其他同学的嘴里听到的一个同学,一个在初中时曾经走得很近在一起享有过共同秘密,到彼此的家里吃过饭的一位同学。


轻轻的惊喜,彼此叫出了名字,还抱了抱。同学仍然是说话有点微微的打结,但语速更快了。仍然是鼻子眼睛都是神采,只是面庞是油渍的白,眼角嘴角皱纹很多。一笑,更是深。


她不停地说着,说着,说艳说文,说军说旭,说秀说娟,说东说鹏……多么熟悉的名字呀,带着这些名字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里,却模模糊糊。她有些恍惚: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和这些同学联系见过面了解过彼此的生活、思想?


别了,永别啦。她在笑着,也在回应着同学的热情,可是,心底却在不停地说着这句话。他们和她永永远远的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的恩怨与她没有交集,他们的喜怒与她没有并行。她和他们,包括在她眼前不停地神采飞扬地说着的她,都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同学很是感慨地说前些日子有同学聚会,大家还都说到了她。说她少年时的那个梦想——住着四间平房,种着满院子的花。在有淡雾的晨曦里浇花,还要穿着一件白色的肥大的睡衣。对面的她还在说着什么。她却有些失神。这个曾经是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夏夜里在最好的两个朋友面前说的人生理想,似乎很多人都知道。


她笑,没有纠正传言中的演绎,心却有微的叹息。她想过的这种生活曾经真的拥有过,那是在十年前,刚结婚。新房是五间的瓦房,院子按她的愿望只是铺了一条水泥路。其余的地方都种上了花。院墙外面也种满了花。月季、虞美人、三叶草、菊花、迎春、竹子、凌霄、樱花……从春到秋,花儿们络绎不绝。她晒了月季的花瓣、菊花的花瓣,想做一个花瓣枕头。那么多的花瓣,一笸箩,一笸箩的,散发着干躁的香气。那年夏天,她动员了婆家所有的劳力在竹子的旁边,挖掘了一个半月型的水池,植上了睡莲和荷花。夏夜,坐在水池边上,听小鱼儿在莲花下面窃窃私语,听风梳理竹子的声音。月亮上到了老高,一院子的花木安安静静的,该开花的开花,该长叶子的长叶子,都看着她。


后来,屋子移给小叔结婚用。她做足了思想准备,知道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需要哀悼。真的走了进去,仍是有瞬间的窒息和心痛。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淡淡的泪笼上眼眸。


往事如风,风在哪里?


对面的她还在说着,说着同学之间的外遇、家暴、离婚、聚会、生意……她有些着急,她的学生在班里午休,平时纪律都是需要她紧紧盯着的,现在他们在班里怎样?是学习还是玩闹?那个最爱说话的孩子是不是又在班里张罗?远远的,她能看见教室窗户后面的窗帘在被掀动,她想,这是哪一个在窥视着自己?回去要查一查……


很突然的,她打断了对面同学的话头。她说前些日子在和一个同学聊天的时候,那个同学说某某同学之间闹意见到了动手的程度。她问:和我们有关系吗?那个同学有些错愕,然后说没有。她说,没有就行。这些事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不说也罢。她叙述着当时的对话和情形,对面的同学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点东西,然后掏出手机,要她的电话号码。


她说,以前有些同学转弯抹角地要过我的电话,我都没有给。同学一边摁着手机,一边点头,说,我懂,我懂。


窗前的玉兰都长出了绿叶,海棠开到了浓烈,连翘开始凋谢了。春,没有几天的工夫就阑珊了。她走得有些匆匆。脑子里开始想的下午的班会,还没有打完的稿子,没有安排好的几项事务。这才是我的生活。她想。


 


 

孩子,我不会松手

孩子,我不会松手


公园里,一个高高的帅气的小伙儿含笑向我走来,很大方地跟我说,老师,我是于家兵呀……尘封的一段往事瞬间苏醒了。


 五年前的那个日子,春日温煦,微风轻飏。我在楼后掐了几朵苦菜花,溜达着往回走。


转过楼角,听到级部主任和一个班主任正仰着头和谁喊着话,顺他们的视线看上去,四楼的围墙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我只觉着脑袋轰的一声,像是本能,脚步没有停,路经两个老师的身旁时悄声说了句:我上去拽下他,你们继续和他说着话。


四层的楼梯很短又很长。当我上到四楼看到了蹲在墙头上的那个背影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儿,踮着脚尖慢慢向那孩子走过去,脑子里翻江倒海:怎么办?万一失手这孩子掉下去怎么办?揽着他的腰或是脖子?太高了,估计够不到,撕他的衣服也不行,他要跳的话肯定撕不住,吓到他反而要出事……


腰带!腰带!一截露在衣服外面的腰带!我拽住了!这孩子被我从墙上拽了下来!他跌坐在楼道里,而我顺着围墙软软地滑了下去。此时,我只听见自己大口地喘着气,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听见那孩子说,老师,你松手……听见我在喃喃地说,我不松手,绝不……


天在旋地在转,眼前都是金星,氧气也不够用的,恍惚中我看到孩子的样子很是焦急,他迭声地在安慰我,老师,您松手吧,我没事儿了,真的……“不,不……”我已经不会说什么了。


级部主任和班主任上来了,我听到孩子带着哭腔说:老师,快看看俺老师吧,她都站不起来了……级部主任扶着我,在我的耳边说,松开手吧,你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傍晚,于家兵来到我的办公室。已经平静下来的他跟我说了自己排解不开的一切:母亲癌症晚期,学校里连遭老师同学误解,他留下遗书想一死了之……我听着这个嘴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绒毛的大男孩跟我倾诉着家庭的不幸和自己的痛苦,泪水几次模糊了眼眶。孩子的世界孤单凄凉,我能做的只有安慰和开导。


回到家中,和老公说到了这件事。老公很是后怕,问我:你有没有想到,万一你没有拽住他,掉了下去,你将会是有口说不清,你将会承担多大的责任?我无语了很长时间,反问他:如果是你,你怎么办?他沉默了一会儿,暗哑着嗓子说,和你一样吧,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释然了。因为没有发生万一,一切万幸。


五年后的今天,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的于家兵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在繁花盛放绿草成茵的春天里。看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热情飞扬的眼神,听他诉述自己的经历和打算,我很高兴欣慰。


活着是最好的了。

弹指已是二十年

弹指已是二十年


又看了一遍《妈妈再爱我一次》。


看前就想应该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哭得悲哀欲绝,也确实没有哭得悲哀欲绝,可是依然多次流泪。二十年前的哭,有几分矫情。二十年后的哭,是心真的痛了。


二十年前,豆蔻年华。在电影院的门口,他递给我一块白色的小手绢,偷偷的,迅速的。一并交过来的还有一抹躲躲闪闪的眼神和一份我可以感觉到的真心实意。


黑暗的影院里,我和好友哭得乱七八糟,泪水横飞。原本揣在兜里一直捏在手心的手绢最终抹满了泪水和鼻涕。剧情记不得多少,只是记得自己多次哭得喘不上气来。只是记得身后的男孩子哭得那样真诚那样可怜,全然没有平时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样子。只是记得自己借着剧院里昏暗的光线四处找寻过送我手帕的男孩子,一无所获。所有的人都在哭泣。


掀开电影院门口的那个厚厚的布帘子,外面白花花的一片,睁不开眼睛,用手遮着阳光,假装揉着眼睛,我四下找寻。很多的男孩子聚集在卖汽水卖瓜子的摊位前,喝汽水,嗑瓜子。他站在一地的瓜子皮上正在嬉笑打闹,没有看我一眼。


往回走的路上,仍然乱七八糟的我,趁着还沉浸在剧情和泪水中的女同学们的不注意把手绢扔进了路旁的水沟里。


再无任何的故事。


二十年后,有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被经不起推敲但是煽情的剧情打动直至落泪。秋霞为小强拜求神灵保佑的叩拜中,我想起了儿子不满周岁的那次高烧。临近午夜时,已有些疯狂的我打了出租到了市医院,医生呵责我给孩子包裹得过于厚实,赶紧剥开儿子身上的棉被小袄,跑到外面缴费。回来时,儿子端坐在窄窄的小床上,雪白的床单映照着儿子小秋衣的绿色更加鲜艳。他瞪着两个乌黑乌黑的大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我。在一大堆的衣物中,儿子那么小那么无助那么可怜楚楚。抱着单薄柔弱的儿子,我的心酸成了一条汹涌的河。现在回想,依然心疼如初。


当剧中小男孩的哭泣着撕心裂肺地喊“妈——”的那一瞬间,我泪如倾盆,没有什么比孩子痛苦的呼唤更让一个做妈妈的心碎的了。记得曾看过一起坠毁山崖的车祸的报道,只有一个小孩子是幸运的生还者——他的父母在汽车坠下山崖的几秒钟的时间里一起高高地举起了他!看过后,我哀哀地问丈夫,如果我们遭此横祸会怎样?丈夫说,我们一定会和这对夫妻一样把生的机会留给孩子!


因着日本的地震海啸核泄漏和丈夫又说起过生死。他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没得躲的。我说,我只是希望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是守在一起的。他说,我们一家抱在一起死。我没有再说什么,背过身拭去了眼角的泪。


看完电影,猛地发现满身都是时光的尘埃。走在回忆的隧道里,二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很多的东西变了,没了。很多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如它们刚刚出现。


再过二十年呢?

娘的手

娘的手


桌子上放着我用好几天才织起来一副半截手套,这是娘给我的寒假作业。令我很不好意思的是,我竟然忘了怎样锁边,自己在家中拆了几次后,拿着手套去请教邻居。邻居很是惊讶手套的巨大,我心想,我这还是特意缩了一下尺寸织的呢,娘不喜自己的大手,手套都得往小里面织。这一点我可记得倍清。


娘的手确实很大,男人当中也没有几个有我娘那么大的手。我的同学曾经惊叹我的手长得大,她们不知道我的手放到娘的手中,就会显得纤纤细细,弱不盈握。娘的手不仅大,还有老厚的肉。她的手指根根粗得像胡萝卜,当她把手握起来的时候,和拳击手套有的一比。我小的时候,她经常握着拳头在我的眼前晃,并且感慨说:你一出生的时候,那个小脑袋还没有我的拳头大。想不到还活了下来,长得也不小……


娘的手大是大,可是不拙,还很灵巧。我的姑奶奶一直念叨刚嫁进门的娘给我的爷爷挂的补丁、做的袜子是怎样怎样的让村人惊慕,是如何如何的让我的爷爷欣喜,以至于逢人便脱下鞋子让人家看看新媳妇给做的袜子是如何的周整。邻居们会扯着我的小袄、棉裤,一边翻弄着看一边说,你娘真是技良,真是技良!(技良,手巧也)。


我第一次吃到烩火烧,是跟着娘。那时,村中逢着盖房子上大梁,娶媳妇嫁女儿,长辈做寿孩子满月的大事,都要准备喜饽饽、寿桃、面狮子、面鱼之类的面食。娘几乎是专业面塑师。她围着围裙坐在面案的边上,不管多大的面团在她的手里很快就变得像抹了油一样嫩滑,揉、搓、团、揪、掐一系列的动作后,雪白的浑圆的大饽饽,有个小鬏鬏的寿桃,弯着尾巴的鱼,圆滚滚身子呲着牙的狮子就在面板上一溜儿摆开了。当这些面物上大锅蒸的时候,娘在头一天到喜主家里用染料和好了的彩面上场了。这些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蓝的橙的面团娘要逐一再揉一遍,它们要够硬,够匀,否则做出的面花是挺不住的。娘用手揪下一点面团,在手心里团几下,在手掌最厚实的地方压上几下,拿起面皮在手指间一捻一搓,一片花瓣或是一片绿叶就出现了。有时用梳子齿压一压,用刀背划几下,花瓣绿叶立马就有了质感。娘会用手指捻出很小很小的圆球,用铜丝挑起,它们就变成了颤微微的花蕊;娘会用剪刀剪出小鸟的翅膀和尾巴,小鸟马上就是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娘会用钢笔帽把一块面团压进鱼的脑袋,鱼登时就是鼓着两眼要游走的样子;娘还会用苞米皮做出花心花叶,用麦秸草蘸着颜料把眼前的物件描画得斑斓辉煌。娘做出的面花不带重样的。


我听着人家对娘的夸赞,看着双手沾满面粉专注工作的娘,吃着喜主家特意给我准备的烩火烧,心里很美。


当我包出几个花边饺子时,儿子很兴奋喜欢。我真想跟儿子说,你姥姥的本事我没学着十之一呢。


手大,就有劲。娘很能干。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和爹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了。娘嫁过来六个月,我的爷爷就离世了,而爷爷生前的一个朋友跟着过来讨账,他说爷爷欠了他的债——一瓢白面,几个地瓜,几斤苞米,还有现款,他记着帐呢。而爷爷在活着的时候把凡是和自己有过瓜葛的人和事都跟父亲做了详细的交代,从没有提过欠这个人什么钱和物。生产队分点粮食,他就会上门讨要。娘火了,用大手扯着他到了大队,当着大队书记的面让他把欠账算清说明白。他算了一千多块钱。这是三十多年前呀。娘应了下来,给那个人打了欠条,应允一次性的还给他。爷爷已经去了,死无对证,娘要和他干脆利落地做个了断。


白天,娘和爹拿着生产队里最高的工分,晚上娘就纺绳掐辫子拧小辫,玉米皮、麦秸草被使用到了极致。娘还养了猪,冬天的午夜时分就给猪煮一盆热热的猪食,让猪快上膘。年底,娘和爹把分到的粮食粜了,把猪卖了,鸡也卖了,并且跟邻居德胜的娘借了一点钱,凑足了钱,当着大队委村干部的面摔给了那个爷爷的“好友”。是摔,狠狠地摔,都摔到了那个人的脸上!娘每次说起这事,都会重复当时“摔钱”的情形,语气还是狠狠的恨恨的,有着一种凛然的冷气。后来的很多年,每个夜晚我都是伴着娘那纺车嘎啦嘎啦的声音入睡的,娘总是先把被窝放开一点地方,让我先睡觉。常常是睡到半夜醒来时看到娘的大手在暗暗的油灯的影子里摇着纺绳车子。


九十年代初,我们村子里开始烤鞋底,削鞋底。娘也用一口大锅升起了锯末火,把鞋底子放到锅上面的铁丝架上烤,烤得微微有些融化的时候,用尖嘴钳子夹住布面撕下来。我放学回家,母亲就坐在那片烟雾中,动作麻利地放着鞋底,翻着鞋底,撕着鞋底。见我回来,抬起被烟熏出眼屎的红眼睛,说声自己吃饭去,又低头撕她的鞋底了。娘买手套戴着,但很快都会露出手指头肚儿。有时候,她会被融化的塑料烫着手,嘶溜嘶溜吹几口气而已。


在娘的一双大手下,我家的三间小草房翻盖成四间大瓦房,四间大瓦房又加盖成现在的东西两厢前后十二间的大房子。在娘的大手下,我长起来,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小弟也已是大三的学生。儿子从出生到现在,娘的大手喂他吃喝,给他拆洗,为他做衣缝被。娘的大手创造着我们的生活。


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跟娘撒过娇。我往她的跟前一凑,娘就会呵斥我耽误她的手里的活儿。娘也打我。我的新丝棉袄在学校里被炉子的烟筒烫出了一个洞,她拧我,用笤帚抽我,打得很狠。我被同学推倒在牛粪里,哭着回家,娘一把把我推出大门,厉声地告诉我自己去找对方的家长讨个说法。有了小弟,娘的大手经常会因为我没有看好弟弟或是偷吃了弟弟的零食而戳到我的额头上或是甩在我的后背上。我和娘不如和爹亲近。不过,娘会过段时间叫我到她的跟前,给她剪指甲。娘的手很巧,可她却说自己的左手无法用剪子给右手剪指甲。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粗手指一根一根轮流握在手中,用剪子好好地修建她的指甲,用剪子的尖儿把她指甲缝里的污垢挑出来。后来,有了指甲刀,娘的指甲也是我剪,她的大手柔软温暖,手掌里的纹路深且杂。冬天,娘的手还会冻伤,严重的时候开了口子。我会借着剪指甲的机会把她手上翘起的老皮撕一撕,有时候撕到了肉,出了血丝,娘不生气发火,吸几口气,还会把手递给我。


后来成了家,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给娘剪指甲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去年秋天,和娘坐在窗前的阳光里说话。娘突然说,给我剪剪指甲吧。我又一次握着娘那一根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它们皮僵骨硬,粗糙剌手,只有褶皱的深处才有一丝粉白,指甲已经开始角质化了,很厚,发黄,指甲缝里的污垢似乎和皮肉长到了一起,怎么努力都无法清除干净。指头肚也已经开始角质化,掌心的茧子一如铜铁。不知怎的,我的眼眶发酸了。剪完后,娘把我的手握在她的大手里,抚摸着,揉捏着。我不知道娘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当年在她的手心里化成了绕指柔的那些面团?想起了那些年轻蓬勃的日子?


前些日子,娘在电话里说要到我这儿住上几天。我不断地催促,娘总是说有些活儿没有干完,等干完了一定来。终于,娘和小弟带着大包小包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我,一回头看到娘,心里泛起了难受和凄楚。娘受了寒风催虐的脸紫红着,眼皮更加松弛,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了,被帽子压了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使脑袋看上去很小,和臃肿的略带佝偻的身子很不成比例。弟弟说,娘冻了脸了。在屋子里过了一些时候后,暖和过来的娘的腮上显出紫红的冻痕,她的手冻得更是不成样子,已是黑紫的颜色。我责怪她不该再去给四叔干活,娘说,你四叔家的工人走了,客户等着要货,我能不去帮忙吗?娘还说,忙活忙活,忙着才是活着。我和你爹忙活着挺好的。娘还说,我这手,净是肉,到了冬天不冻往哪儿跑?


娘拿出了一堆旧毛线,让我给她织副半截的手套,说是带着干活。我去买了新毛线、新毛衣针。我决定好好地给娘织一副手套。我拆了织,织了拆,希望它能让娘满意。我把套筒织得长长的,娘伸出手拿东西的时候,手腕可以不冷。织的时候,我把线扯得紧紧的,针脚细密的手套,应该可以抵挡一会儿无孔不入的北风吧。


相书上说,手大有肉是吉相。娘啊,你受的苦遭的罪,让我不信这句话。可是,我还愿意这句话不是虚妄的,因为你还有我们。

风筝哟,风筝哟

风筝哟,风筝哟


三月的第一天。想起了一首歌:记得那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那是在小学的二三年级吧。老师让一位女同学教我们唱,我一句一句地很努力地大声地学唱。我羡慕站在讲台上的女同学,她唱歌不走调,长的也好看。


唱着歌,老师带着我们放风筝。偌大的田野里,我们奔跑嬉笑打闹;偌大的天空中有着同学们放上去的风筝在悠悠地飞。金燕有一只巨大的斑斓的蝴蝶风筝,那个美呀,现在的我也没再见那么美的风筝!巨大的双翅描画着五彩的油彩,翅边是柔软的绸缎,在风中如同吹皱的春水,荡漾,摇曳,光彩粼粼。它的尾巴是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绸带,在高空散开,招摇,妩媚,逗引得我们在地面仰望着它尖叫欢呼蹦高。我没有自己的风筝,是观众,是羡慕者。


当金燕把它收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凑了上去,想对着这个圣物表达自己的喜欢和崇敬。可是,金燕不让我们触碰它,哪怕是轻轻地捋一下那把在风中散开的轻飘无骨的绸带。于是,一大群的孩子围着这只被牵在手里的蝴蝶,有些悻悻的,有些激动的,有些落寞的走了很长时间叽叽喳喳了很长时间。而它的主人,高傲的,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高贵走在我们的中间。


又是一年春草绿了。已经有点长大了的我在自家的空房子里紧张地劳动着。从同学家里要来的两根青皮竹子被剖开,它们带着淡淡的青绿色,那么柔软的任由我的摆布。我要做一只八卦风筝。我知道自己是做不出另外一只美丽的蝴蝶风筝的。后来,我的父亲可能被我打动了,他过来指导我的工作,提了一些建议。我怀着对一个大人的信任与崇拜,都采纳了。父亲还为我买来了轻薄的纸,让我粘在骨架上。我用墨汁在风筝的中央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八卦鱼的图案,八个角上还画了长短不一的三根道道,还是蛮有那么一回事儿的样子。为了让它飞起来,我去找村里的木匠,请他给我系上引线。


当我满怀着期待带着我的风筝来到田野的时候,土地已经松软如膏,返青的麦苗齐刷刷的,能没过落下的喜鹊乌鸦了。我奔跑过的地方常常会飞起一两只穿着黑袍子的鸟儿,想到它们不定在什么地方观察我羡慕我,我就跑得更欢。可是,当我停止奔跑的时候,我的风筝就会摇摇摆摆地从天空中落下来。当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急促沉重,我仰脸看着那些在遥远的天空气定神闲的风筝,对着自己的风筝有些失望了。记不得换了多少的“尾巴”,记不得调整了多少次拴线的长度和角度,我的风筝都得牵着它奔跑,它才会在空中飞翔,我稍一停歇,它就会缓缓的有点优雅地或是一个猛子般的着急地落到地上。喘几口气,稍一休息,我继续跑!


麦苗长到我的膝盖处的时候,风筝挂到了墙上,因为父亲说,不能再在麦子地里跑了,麦子被踩倒就“瞎了”(坏了,死了)。我就经常去看看那个大大的八卦风筝,心里很美,很骄傲——这是我自己扎的!金燕的可是她爷爷扎的。


后来的后来,我的风筝没了,我的童年没了,少年也没了,青年也没了,许多许多都没了。可是那个奔跑的我还在,当年在田野里迎着风,牵着一个看得见的风筝,奔跑在大自然里;如今的我牵着看不见的许多许多,奔跑在人生的路上。同样的,跑得我有些累,但是不敢停歇。


2011-3-1 下午 三点  天晴  阳光璀璨

几个令我牵挂的学生

几个令我牵挂的学生


于晓峰


我不知道这个男孩子上完初三后上了哪里。他的家庭情况和他的内心世界是在他旷了我的课后我才了解的。


那天,有老师临时调课,我进了于晓峰所在的班级。班里空了三个座位,就有于晓峰。一问知情者说是赶集去了。他的书写很漂亮,在我的课堂上表现不错,我决定不告诉他的班主任,亲自“审讯”。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他的父亲讨债在外,过年都不回家。他的母亲在家编草艺品,收入寥寥。他的姐姐打工了。每年他们都需要挤一些钱还债。我注意到这个孩子双手粗糙骨节粗大,应该是劳动的原因。我问他,为什么去赶集?他说不是赶集是去看看人家怎么修车。干什么?我问。他说他不想上学了,想去修车,修车能挣钱。说到这儿时,我见到了他眼中的泪光。我一下子理解了这个孩子的苦楚与心中的渴望。第二天,于晓峰送来了一封信详写了旷课的经过表示要安心读书不辜负老师家长的期望。第一页翻过去,是一个小幽默,边看我便笑了,底下有一行小字:老师,您笑了就是原谅我了。


在与于晓峰的同村同学的聊天中,我才知道于晓峰早已是家中的顶梁柱,浇地、施肥、收割、运输……家中的农活重活都是他的。再后来,他的位子就经常空着,我问班主任怎么回事,班主任说,于晓峰不想上学了。叹息一阵我也释然,一个过早的承受家庭重担的孩子惦记着家里的事、活,又怎能在教室里坐得下去?


于晓峰,老师祝福你。


曲俊杰


这是一个外形相当俊朗的男孩子,有着大大的有神的好看的眼睛。我至今记得他甩动着两条长长的腿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像一头风驰电掣的小鹿。学生们尖叫着欢呼着给他加油鼓劲。


曲俊杰不上学的直接原因是他跟一个同级部的男孩子要了五块钱,而人家的父母找到了学校,曲俊杰的父亲也到了学校。这个孩子执拗地坚持不再上学。我心里很难受,跟他讲了很多,挽留他。他不听。而他的离开,我总觉着跟我有关,因为我对他的喜欢成了他无法面对自己做出如此让人不齿的事情的最沉重的负担,他不想再面对我,他觉着属于他的美好在我的心中同学们的心中已经荡然无存了。他采取了逃避。


再见曲俊杰在一家大型的超市里,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有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而他的旁边却是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着装怪异,表情冷漠乖张的男孩子。我问曲俊杰,在干什么?他说给别人帮工。我说,你一定要心里有数呀,他点头,低声跟我说,老师,我知道。把那儿以后,我就多了心事,遇到和曲俊杰同级的学生就问问他在干什么,并没有得到多少的消息。


又见曲俊杰是在校园里。他骑着一辆大摩托车。他说,他在一个学校里买了一个文凭。他还很老道地跟我说,现在找媳妇,没文化没文凭人家不大爱跟。现在这个世道挣钱是最重要的。没大怎么上学,在有文化的人面前有些气短。不爱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了,人家都是高中生大学生……


再没有见到这个学生,极度的自尊和极度的自卑纠结在一起的他,身在何处,在做着什么呢?我真想告诉他,就像在赛道上的那个样子,向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努力奔跑吧。


国浩浩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把精致的刀子——铜色马头造型的刀把,闪着寒光的雪白的刀刃。这把刀子在我抽屉的深处藏匿了很久之后,我用两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包裹着它,在假期开始前的一天把它归还给了它的主人——国浩浩。


事情不是很复杂,国浩浩和初二的男孩子打架,而他被人家打了。虽然家长到了学校安抚了国浩浩,虽然那个男孩子低了头认了错,可是国浩浩认为自己一个初三的竟然让初二的打了,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不服,他不原谅,他在酝酿,在等待。而他在那天的中午向他的好朋友展示这把刀子低声嘀咕着什么的时候,我恰好就在他们的身后。夏日的阳光比不上他手中那把刀子的寒光刺眼。我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从自行车上翻下来,叫住了两个男孩子,在我的声色俱厉中,国浩浩极不情愿地把刀子交到我的手上。


我们之间进行了一番艰难的长谈。艰难,是因为直到国浩浩离开,我也不能确定我苦口婆心说的话,能否对这个固执的孩子产生影响。国浩浩照常上课,依旧和他的那个好朋友几乎形影不离,而我的心一直惴惴不安,幸好,我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一切平静,如同没有发生过什么。


记得,我曾经在我的那封长信里写道:手中的刀是有形的,心中的刀是无形的,放下它们,让自己获得自由和高贵!


国浩浩,现在的你能体悟我的这句话吗?


黎璐


“要下贱,自己赚!”这是黎璐跟我说的一句话并被我牢牢记住了。黎璐说这是她的妈妈告诉她的。


黎璐的个子挺高,大麦色的肤色,眼神很亮,走路有一点急。她的脾气也比较急。有学生告诉我黎璐在初一的时候是级部的“大姐大”,我问过她是否属实,她说是。然后告诉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的,只是知道老实了会被欺负。于是就有了帮派,有了高年级的所谓的“大哥”。现在早知道都是些很幼稚的想法和做法了。


我让黎璐负责检查卫生纪律等属于“出力不讨好”的工作。她的率直,强势很适合这类事情。黎璐干得不错。


千不该万不该,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在担任黎璐班主任不到两个月后,调出了班主任的工作。黎璐依然和我很近,很多事情还是和我说。可是,碍于新的班主任的工作的顺利展开,我有意地避开了班里的一切事务。


第二个学期,黎璐辍学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没有办法挽回。黎璐走了,走得迅速干净,我没有见到她,没有来得及和她好好说一说事情的前因后果。有学生告诉我,黎璐和校外的男子有纠葛,被父母打骂后,决意不再上学。我难受了很长时间,即使在今天打着这些回忆性的文字,依然有着丝丝的自责。如果当时的我不是碍于那些教师之间的情面,能够继续关注这个女孩子,注意她的思想内心,是不是可以在她最无助最疯狂的时候帮一下她呢?


可是,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了,我再无黎璐的任何消息。


我想问一声,黎璐,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偶尔地会想起你。想起你高高的个子憨憨的脸。


我们相识在毕业上岗前的集体培训中。当时是个午后,我拎着从外面小市上买回来的几个苹果分给几个在教室里的人,你接苹果时有点腼腆。然后大家在一起说说都是哪个村子的多大了之类的话题,算是认识了。


几天后,你参加婚宴没有参加培训。下课后,我和几个女同学嘻哈着走出大门。你高高的身影在一株红叶李浓荫的遮蔽下,你打招呼分糖给我们吃。杨偷偷打了一下我:他在等你。我笑,笑她想象力丰富。


后来,培训结束,就散了,各干各的一份事去了。


我结婚后的第一个寒假到烟台参加函授学习。偌大的校园里都是陌生人。那日的中午走在饭厅的路上,我辩认了一下前面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确定是你,便高声地叫你的名字,你惊讶之后也快活起来,我们两个叽里呱啦地一直说到教学楼。于是就会经常遇上。记得,我问你找对象了没有?你打着哈哈说,原本想找你吗,你又不跟我。我大笑,然后说,挺长时间没见面你变化真大,学会开玩笑了。你也笑。其实我知道你的姑姑是到我的母亲面前提过亲的,而我认识你之前已经认识了我的老公。


返程的那天正好是214号。一个女孩子在半道上被一个捧着大花篮的男孩子接了下去,留下一车的艳羡声。我注意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你一路默默。到了市里,我们又在路边等着回家的公交车。那天是正月十五,每辆车都是一个移动的大罐头,里面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好不容易有一辆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你和另一个同乡的男孩子把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足有十几斤重的书和行李连同我一起塞进了车厢,否则,我就会成为车门外那些失望又无奈的人群中的一个了。我把着门旁的铁杆感觉空气都不够用的,车厢内挤满了人,连转个身都很困难。我回头寻找你和另一个同乡的男孩子,你在我的身后,一脸的汗。我费劲地拉开脚旁的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你,又抻着胳膊递给那个男孩子一包,然后抽出手中的这包的几张纸擦手擦汗。车子已经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了,我不必再去把着铁杆,人挤着人,不会摔倒。透过人缝我向外看着车子经过每一个地方,近了,更近了,我就要到家了,老公打电话说买了巧克力在公路旁等着我呢,我可要跟他好好说这几天的事儿,我考试的成绩,上课老师的特点,我去了大润发给他买的东西既便宜又好看……


车子经过加油站就要到家了,我嫌这辆车开得有点慢,这么短的距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远远的,看见老公站在路边翘首张望着我在的这辆车,一阵喜悦,我回身对你们说:我要下车了……你仍是一脸的汗朝着我微微的笑,我愣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上车时我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离我尺余,是你在把着我身后的铁杆,不是人挤着人给我的平衡是你的胳膊给了我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司机踩了刹车,我逃似的离开,很长时间里眼前还会出现你在我仄歪那下子时急忙伸过来的还攥着那包纸巾的左手……


又是几年过去了。偶尔的会听到你的消息,调动了,谈恋爱了,辞职了,远走他乡了……


写到这儿,蓦然心惊:我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再未听到你的消息了!


你在哪儿?还好吗?有没有女孩子为你揩汗?你的臂弯又是谁的港湾?


你还好吗?


 

昨夜无眠

昨夜无眠


昨天晚上,失眠了。可能是睡得太早?可能是做了一个醒来后却找不到踪迹的梦?还是上天有意让我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  


我睁着眼睛,只看到一片的漆黑,不,应该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哦,还是不对,我分明看见扯天连地的雨幕中有一个身影向我走来,他的大雨鞋踩出朵朵水花,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我奔出了教室。我伏在他的背上,他的水鞋晃啷晃啷地踩着水,我也跟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走段时间,他就把我往背上颠一颠。转过两个街角后,他说,护好书包,别湿了。我就把已经放在我胸前的书包又掖了掖,使使劲压好。他的后背好宽好厚,我趴在上面温暖又安全。


黑黑的夜里,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童年时的那场雨下的是多么的好呀。


下雪的冬天也很好的。自行车和积雪摩擦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坐在后座上听着他和许多人打着招呼打着哈哈,也是一个这样黑的夜,他们竟然都认得彼此。放电影的村头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好位置没了。我踩在车子的后座上,翘着脚后跟使劲抻着脖子,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脑袋和大屏幕的一溜边。他的大手扶着我的腿,身子也在使劲地往上翘,努力地从脑袋缝里寻找着屏幕上的人影。后来我就骑在了他的脖颈上,那可比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舒服安全多了。再后来,电影没散场,我们就离开了。他说,要是散了场再走可就走不动了,人太多了。我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他哼着什么曲子,偶尔还吹几声口哨,自行车欢快地飞驰着,白的雪在月亮的照耀下闪着亮亮的光,薄冰与车子触发出嘎嘣酥脆的响声,车铃铛随着颠簸也发出哼唱,来时熙攘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整个世界也只剩了我们两个……


今夜没有雨,没有雪,只有回忆绵绵。晨曦慢慢爬上了窗帘,那一方橙色像极了小油灯从灯窝里投下的那块光影。我在抢他翻着的《三侠五义》、《桥隆飚》、《英雄儿女传》、《包公案》,他看书的速度已经撵不上我了,常常是他看着上一页我已经翻到了下一页。母亲在摇着纺绳车子,我们两个在说着令人惊悚的的乌盆案,会飞檐走壁的五鼠,闹革命的农村娃……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陪伴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呵。


儿子在我的身旁翻了一下身,我给他扯了扯被子,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而今,他垂垂老矣,我的儿子已俨然一个“小大人”了。不知长大后的儿子会不会记得和我们在一起时的某个温暖的场景,不知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柔肠百转又惆怅无限。


一夜无眠,往事历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