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欤?舟子耶!

舟子欤?舟子耶!

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因其“隽永见长,寥寥几笔,意在言外,有一唱三叹之致,无捉襟见肘之窘”(吴战垒语)而成为张岱作品中的翘楚,历代备受推赞。

文章以舟子之语作为收束,有人论到: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读至此,真使人拍案叫绝!前人论词,有点、染之说,这个尾声,可谓融点、染于一体。借舟子之口,点出一个“痴”字;又以相公之“痴”与“痴似相公者”相比较、相浸染,把一个“痴”字写透。所谓“痴似相公”,并非减损相公之“痴”,而是以同调来映衬相公之“痴”。“喃喃”二字,形容舟子自言自语、大惑不解之状,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个“痴”字,为评者推崇,也成为教学的一个“抓手”,教师都要从这个“痴”字入手,知人论世,评说一番张岱为人极其情怀。

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说这话的舟子。即使是上文引用的评者只是说舟子“自言自语、大惑不解”,好像这个舟子不理解张岱的行为,是个不懂风雅的凡夫俗子。

“舟子”形象最早出现在《诗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昂否。” 毛传:“舟子,舟人,主济渡者。”也就是渔夫,主要的工作是“主济渡”,摆渡行人也。在中国文学史上,屈原的“渔夫”最著名: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这个渔夫清醒超然,如同世外之人,不仅能够渡人到河流的彼岸,似乎更能将人的精神气度济渡到另一个崭新的世界。于是,“渔夫”在文人笔下就有了特定的含义——

渔父歌(张志和)

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隐逸闲适的渔翁)

  渔父(岑参

扁舟沧浪叟,心与沧浪清。不自道乡里,无人知姓名。朝从滩上饭,暮向芦中宿。歌竟还复歌,手持一竿竹。竿头钓丝长丈馀,鼓枻乘流无定居。世人那得识深意,此翁取适非取鱼。 (超凡脱俗的渔翁) 

  渔父(杜牧

白发沧浪上,全忘是与非。秋潭垂钓去,夜月叩船归。烟影侵芦岸,潮痕在竹扉。终年狎鸥鸟,来去且无机。(远离尘嚣的渔翁) 

青溪(王维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寄情山水的渔翁)
 

临江仙(明 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看破红尘的渔翁)

上述引用的作品的作者都是在“以渔言志”,进行审美性或象征性活动。也就是说,打鱼摆渡的渔夫是有的,但文人笔下的“渔夫”是塑造出的、想象出的,他们淡定潇然,是沟通肉身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桥梁,他们自由地来往于此岸彼岸,精神自由、超脱旷达。“渔夫”,成为了作者情感的寄托思想的注解

张岱起篇便写到“独往湖心亭看雪”,未提“舟子”。结语出现的舟子却语含玄机,一语点破作者的痴狂痴迷痴醉,与作者互通心曲,心有灵犀,不似俗人。当是作者心境投射的“自喻”:我即舟子,舟子即我,我欲出尘,却住红尘,我的痴,无人能解无人能懂,只能喃喃而语,轻叹一声。

更有一紧要处“余拏一小船”,直译就是“我撑着一只小船”。久住西湖的张岱,大雪三日后,独往湖心亭看雪去了。

张岱诗云:

此地有西湖,勾留不肯去。(两峰插云)

残塔临湖岸,颓然一醉翁。(雷峰夕照)

茕茕一芥走亡人,身陷柏人脱然过。(灵芝寺)

其实,舟子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西湖因为有张岱,而美不可方物,中国文学史因为有张岱,而更有“光彩和锋芒”(鲁迅语),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