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遥远的地方——黄龙的路

黄龙的路

胸闷、无力、耳鸣。走在这条路上,有高原反应。黄龙海拔高度3900米。

这条路,是我迄今走过的路中最高的,高到伸手就可以捉一朵云。

路全部是用厚实的木板搭成,颜色是温暖稳重的棕黄,很牢固。

刚刚走上这条路,孩子是兴奋的。一只小小的鸟儿落在他的前面,跳跃着寻找游人遗落的食物,不时歪头看看游人的反应。一只松鼠从几丈高的杉树上跑下,钻进了路旁的空隙里。一棵老松树横亘在路中央,只有一侧生长着遒劲的枝干,很是奇特。一些细小的白花、蓝花散在葱碧的草丛中。透过枝柯可以看到对面蓊郁的群山。

越走,竟然有些轻微的害怕。前面不见游人的踪影,回头看,路隐入丛林中,也没有游人的声响。下了索道,在开阔地需要排队来拍照的那些人呢?和我们抢路的那个小男孩呢?扶老携幼的那个四口之家呢?一口地道天津话的高大男子呢?脚下的咚咚声,单调空旷。

经过几个曲折,奇迹一般,人多了,还有欢蹦着的四五岁孩子可以给蔫头耷脑的儿子做榜样。此地开阔一些,景区做了一个休息地。没有树木的遮蔽,可以远眺和俯瞰。

我有些绝望。在对面山上走的游人,如同一串小小的彩色蚂蚁。目测了一下,我们需要在几座山中绕一个巨大的圆环才能看到黄龙著名的景点——五彩池。此时的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一般,死沉死沉的。儿子和老公的高原反应要比我还要重一些。我们却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只能顺着这些不知铺设到了何处的木板走着,希冀那个传说中的五彩池尽早出现在面前。

有迎头走过来的人,我便问人家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看到五彩池。有的说,二十几分钟;有的说四十分钟;有的说走不动了不看了往回走。此时的路是向上绵延的,走得稍快,气便不够喘的。而且,儿子开始带着哭腔要求不走了,要顺着休息区旁的一条侧路下山。

雨,开始下。不大。冷。

天色也开始暗下来,我们在山中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

没有走过的路,怎么知道风景如何?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何不把这条路走下来!想到这些,原本有些犹豫的我陡生起万丈豪情。还有比人的脚更远的路吗?最美的风景在前方,走!

没有再去安抚孩子,也不再做更多的表达,我抬起脚,开始走。

路边有了水声,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水出现在脚下。这些水在低矮的树丛中急遽地流淌,泛着雪白的浪花。稍一平坦的地方,水便积成清可见底的水潭。没有鱼。水清得有逼人的寒气。最奇特的是水底的山体,有的呈现铁锈红,有的是石灰白,有的是玉石黄,颜色虽然不一但质地都是同样的细腻如膏。而且,还形成了一道道曲线温柔的围堰,层层叠叠,罗列有致。水便像是极为珍贵的琼浆玉液,被盛放进了各样的玉碗琥珀杯中。

转过一个大的拐弯,我看到了人群,在煊赫的水声中听到了人们的欢呼声惊叹声。五彩池,到了。

木板路在这一大片的水域里变成了一个小广场。

夜色迷离,雨雾迷离,水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和绿色,平静开阔。仔细看,每一个围堰里的水都是独立的,颜色独立,形状独立,似乎魂灵也是独立的。但是所有的水又融聚一体,不可分割,共同组成了一块巨大的暗暗浮动着浅紫淡绿色的琉璃。远处山峦的半腰漂浮着云,一座佛寺的庑顶和翘起的四角浮在水面上。我浮在脚下的木板路上。

太美,太美,美得无法言说。景致在眼前打开的瞬间,路途的漫长、双腿的酸痛、高反的难受全都烟消云散。值,步行七公里来看这么一眼,值。千琢万磨,才可以看到钻石光滑璀璨的神采;筋疲力尽爬上山顶,只为那一眼的一览众山小;等待若干年,才有可能看到昙花半夜绽放的瞬息芳华。

顺路下山。一路都是水在脚下宛转流淌着相随相伴。雨,下得大了。我们又湿又冷又累。

在接仙桥处看到一个指示牌,显示到山底还有2900米。我想也就是三站的路程吧,心中有了不小的喜悦。

可是,这三站的路怎么这么漫长!木板在林间迂回曲折地行进着,夜色黑了,隆隆的水声盖住了人们已经有些匆忙不安的脚步声。树梢上有昏黄的灯亮起来,我顺着没有任何防护的木板路机械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腿——太累了,两只腿已经僵直了。高高低低的树木团成团团的黑影,泛着寒森森的怖意。双脚泡在湿冷的鞋子里,咕叽咕叽地冒着水。

终于,终于,相互搀扶着的人分开了,有人快乐兴奋地喊着,车!车!远处出现了昏黄的灯光。这已经让我害怕恐惧的地方,这莽莽的丛林,用了三个多小时,我走了出来。迄今为止,第一次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走了这么长的路途,在高原上,在山林间,在云雾雨汽中,在欣喜和恐惧中。